在家待的前几天,日子过得要多舒坦有多舒坦。
早上不用被早八闹钟吵醒,能踏踏实实睡到自然醒,睁眼就能闻到厨房里飘来的早饭香。我妈熬的小米粥,稠得能挂在碗壁上,配上她亲手腌的咸菜,脆生生的爽口,一口下去,整个人都彻底醒透了。爸妈有空就拉着我说话,问学校的琐事,问身体好不好,问生活费够不够花,问得细了我嘴上嫌烦,嫌完心里又裹着满满的暖意。亲戚邻里见了我,都笑着说半年不见长精神了,我妈就在一旁接话,语气里满是心疼又带着点得意:“瘦了,在学校肯定没好好吃饭。”
老沈更是一天三顿喊我出门,不是去吃新开的馆子尝鲜,就是去网吧开黑打游戏,要么就骑着他那辆小电驴,在城里漫无目的地瞎兜风。他后座特意加了软垫,说是专门给我留的位置,我笑他矫情,他转头就骂我不识好歹。
人声鼎沸,烟火缭绕,全是我半年前隔着屏幕、盼了又盼的生活。
可这份舒坦劲儿没过几天,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就越来越藏不住了。
白天跟老沈打打闹闹时还好,笑声一停,周遭瞬间静下来,一静下来,脑子里就不受控制地冒出顾忆然的影子——他站在梧桐树下送我的模样,白衬衫衣角被风轻轻掀起一个角;他递水杯时,微微泛红的耳尖,像被晚霞悄悄蹭过一抹淡粉;他睡着时轻轻蹙着的眉头,还有解封那天并肩走在路上,他不动声色、悄悄往我这边偏过来的肩膀。
吃饭时会下意识多点一份他爱喝的常温饮品,服务员端上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桌边只有自己一个人。走到路边奶茶店会猛地顿住脚,习惯性想买一杯他喜欢的口味,指尖碰到点餐码,才想起他不在身边。连刷手机看到好笑的内容,都想顺手转发给他,手指已经点到分享按钮,又默默缩了回来。
他不在我身边。
家里很暖,朋友很吵,可就是少了那个安安静静站在我身边,不用多说一句话,就能让我心安的人。
这天晚上,老沈拉着我跟一群朋友聚餐,包厢里吵得震天响,划拳声、笑闹声、碰杯声搅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烧烤的烟火气和啤酒的微苦味。我坐在角落,手里漫无目的地转着一次性杯子,看着满桌的热闹喧嚣,却半点都融不进去。
有人过来敬酒,我笑着碰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水入喉是凉的,心里更是空落落的,没着没落。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我和顾忆然的聊天框,停留在几天前互道的一句“晚安”,之后谁也没再多说。我知道他在爷爷那边过得安稳,更知道他不会主动打扰我在家的日子,他向来是这样的人,永远先替别人着想,永远把自己的心思悄悄往后放。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不得劲。
散场后,我和老沈慢慢往家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的小电驴停在路边没骑,说吃太撑了,走走路消消食。
“你最近怎么回事?”老沈先开了口,一语点破我的心不在焉,“整天魂不守舍的,在家待着,还不如在学校开心?”
我踢着路边的小石子,那颗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撞在路牙子上弹了一下,安安静静停住了。
沉默了半天,我才含糊地说了句:“有点想学校了。”
老沈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想学校?想那破早八,还是破食堂?或是想你那群舍友?想江哲打游戏骂人,还是陆明拿龟壳给你算命?”
我没解释。
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想的根本不是学校,是那个在学校里,能让我一抬头就看见、一伸手就能靠近的人。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很静,透过纱帘洒在地板上,白得像一层薄霜。房间里很静,连空调外机嗡嗡的低响,都听得一清二楚。整个家都很静,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可我心里,却乱得一塌糊涂。
我受够了这种身处热闹,却倍感孤单的滋味;受够了对着屏幕,隔着几百公里遥遥想念;受够了心里缺了一角,怎么都填不满的空落。明明在家的每一顿饭都可口,每一觉都睡得踏实,可就是少了点什么,少到让我坐立难安,一刻都待不下去。
我猛地坐起身,摸过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指尖几乎是本能地打开购票软件,搜了最近一趟回学校的车票。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点纠结。
下单,付款,一气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