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城冬日出太阳连日并不稀奇,寒雪褪了大半,屋檐上垂落的冰棱慢慢融成水珠,滴滴答答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日午后的书店里暖烘烘的,靠窗的木质书桌前,两人依旧是惯常的姿势,相对而坐,周遭是翻书与笔尖划过草稿纸的细碎声响。
沈荞安穿着浅杏色的针织衫,指尖绕着垂在肩前的碎发,撑着下巴看向对面的少年,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眉眼弯弯,语气带着几分随性的亲昵,轻声问:“阿肆,你今年过年打算怎么过?”
付谨肆正垂眸盯着纸上的数学题,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黑色圆珠笔,耳里塞着白色耳机,眉眼清冷淡漠。
闻言,他像是没听清,指尖顿了顿,缓缓摘下一边耳机,线穗垂在脖颈间,抬眸看向沈荞安,声音低沉又寡淡,带着刚摘耳机的些许茫然,“什么?”
“崔女士跟我说,今年要回老家一趟,外婆很想我。”沈荞安指尖轻点着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随即又看向他,“那你还在江城待着吗?”
付谨肆拿着耳机的手悬在半空,视线落回草稿纸上,薄唇轻启,只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你来荼城吧?那里非常有趣。”沈荞安身子微微前倾,眼里闪着期待的光,又接着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又亲昵的意味,“暑假的时候就没和你待在一起,你每次给我发信息的时候,我基本上都能猜到你在干什么。”
她支着下巴,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掰着手指一一细数:“起床、吃饭、学习、吃饭、午休、学习、吃饭,再睡觉。”
说完,她转回头,看着眼前永远作息规律、生活刻板的少年,歪了歪头,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轻声问:“你不觉得你的生活规律很单调吗?”
付谨肆停下笔,换了一张新的草稿纸,手肘撑在桌面上,微微歪头看向她。
那双向来冰冷无波的双眸,此刻像是被窗外的暖阳拂过,褪去了大半疏离,眼底漾着极淡且不易察觉的温情,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认真:“还行,习惯了。为什么想让我去荼城?”
他的眼神太过直白,又带着独有的温柔,沈荞安心头轻轻一跳,却没有半分顾虑,直直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坦荡又直白,带着她独有的笑意。
“因为寒假不见你,我会想你啊。”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砸进付谨肆平静的心湖里,激起层层涟漪。
他呼吸骤然一滞,握着笔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垂在桌下的手不自觉收紧,耳尖飞快地染上一层浅红,快得转瞬即逝。
他怔怔地看着沈荞安,长睫轻颤了两下,沉默了两秒,才移开目光,声音微微发哑,带着几分笨拙的回避,“可以打电话。”
“……这不一样的。”沈荞安被他这副回避的模样逗得心头微痒,对上他闪躲的眼睛,两秒后便撇了撇嘴,扭过头看向窗外,小声嘟囔,“我还没邀请过人呢。”
付谨肆没再接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过几道浅痕,心绪却久久无法平静。
他知道自己对沈荞安的心意,也清楚对方的心思,两人早已心照不宣,只是都未曾戳破那层窗户纸,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在高中的时光里,默默陪伴着彼此。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书店里只剩安静的氛围,沈荞安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发着呆,眼神漫无目的地扫过窗外。
忽然,她瞳孔微微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意外的人,猛地直起身,伸手朝着对面付谨肆的胳膊,快速而轻地拍了拍,语气急促又带着惊讶,一连喊了他好几声:“阿肆!阿肆!阿肆……”
付谨肆正专心做题,被她突然的动作打断,眉头微蹙,不解地抬眸,眼眸里带着几分疑惑,看向神色慌张的沈荞安。
“你快看那是不是阿姨?!”沈荞安语气急切,伸手指着窗外不远处的十字路口,生怕他看不清。
付谨肆一时没适应她口中“阿姨”的称呼,顺着她指尖指向的方向,缓缓转头看向窗外。
只见远处的十字路口,站着一个身形纤细的女人。
她穿着米白色的长款大衣,长发温柔地披在肩头,眉眼温婉,气质轻柔,此刻正像个迷路的孩童一般,东张西望,眼神里带着茫然,站在路边,手足无措,显然是不知道该怎么过马路。
只是一眼,付谨肆的身子瞬间僵住,原本眼底的淡然与专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慌失措,脸色微微发白。
他猛地站起身,起身时膝盖重重磕在桌沿,发出沉闷的声响,可他仿佛丝毫感觉不到疼痛,脚步慌乱地朝着书店门口跑去,平日里清冷沉稳的模样,在此刻荡然无存。
沈荞安鲜少见过他如此失态,这般大幅度的表情与动作,让她一时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半晌才回过神。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笔,抓起桌上的围巾,随意围住脖子,又抓过付谨肆搭在椅子上的外套,快步跟了出去。
付谨肆跑得实在太快,脚步急促,几乎是奔着十字路口而去,沈荞安跟在身后,追了几分钟才堪堪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