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白薇珠圆玉润的手臂拨开青波，声音轻如鸿羽：“水姐姐，纪公子修的术法叫做什么？或者说，那个家族有何秘密。”

樱花树下温泉碧池，氤氲水汽漫过玉阶，将周遭晕染如画。露天药池，涟漪水面漂满玫粉色樱花瓣，花香药草香混杂其间，当真遥遥入庄生梦境走一遭，不说玉，但生烟。

水天清微瞌眼皮，秀发荡于水面。雾气遮面。

半晌，启唇道：“四百年前，中洲五大家族垄断五城。分别为万山城林家、一气城卓家、曲武城萧家、秦里城秦家、七夜城江家，他们盘龙卧虎，互相扶持，掌控中州修仙秘籍、法宝，凡人若想修仙，必须经他们手。得了不少贿赂。”

“五族掌世本该持续千年之久。但两百年后，任谁也没想到，中州边缘竟凭空出现一大世家，会威胁到他们的地位。”

叶白薇问：“谁？”

水天清道：“魔域纪家。”

姓纪？

叶白薇目光一滞，难不成纪青……她懊恼的一巴掌拍向额头，埋怨自己为何没多看几章小说。

“纪家先祖避过五大家族垄断的修仙秘籍，独创术法，唤名《不难》。且无偿为凡子讲学，即便没有修仙天赋的人也可通过此法升仙。这般做法很快被他们察觉，五大家族联手封锁流传的秘法，并以传播邪术为由追杀纪家全族——将他们逼入魔界。”

叶白薇拧眉：资本垄断市场，还不允许人民苟延残喘，两百年前的家族弄的真不体面。

“后来呢？”

“圣女出山，与仙家百族合力将那位先祖挫骨扬灰，再无轮回希望。”

叶白薇觉得离谱：“他明明做了好事，却落了个魂飞魄散的结局，这世道怎么了。”

水天清眸色晦暗：“他确实是位难得一见的天才。不过，仙家杀他却不是为利益。他身边亲信说，他的术法源于他杀死的十八户亲邻，整整六十七人，连同幼儿，无一生还。”

叶白薇：？夺少？

“真假？”

“屠魔台上，千夫所指。他亲口承认。”

叶白薇突然不知该说什么。

天才在左，疯子在右，一念神魔。

“那，水姐姐。”叶白薇小心翼翼道：“纪公子修练的，可是那位先祖流传下来的术法？他与纪家，又有何关系？”

水天清捞起一缕墨丝，“没错。阿青修的正是‘不难’。此道虽诡异，却不至人堕魔，反而可作为捷径修行。五大家族经此一战后威风全无，与其任‘不难’猖獗人间，不如主动公示秘籍，保住城主地位。两百年间，百家争奇斗艳，修仙术法更迭不断，加之刻意打压‘不难’，时至今日，鲜少有人再提它。”

“至于阿青身份……他只道‘纪青’为化名，不愿与过去牵扯太多联系。我念他言辞诚恳，路上结伴，重新开始。”

要不说是女主呢，不计前嫌，于人遇害时慷慨解囊。

叶白薇道：“如今的纪家呢？”

水天清：“纪家活下来的人逃入魔界深处，至此再无消息。”

一语话毕，她眉眼泛笑，忍不住伸手捏住她的脸：“白薇怎么对它感兴趣，听得这般入迷。”又点一下鼻尖，揶揄：“莫不是被今日的事吓着了？你且放心，阿青还不至于堕魔。有我看着，定不会让他走上歧途。”

叶白薇：……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好了。”水天清自池水中起身，寝衣贴身，勾勒出姣好的身段。“药浴也不能泡太久，否则翌日容易淌鼻血。”

叶白薇听罢，忙跟着站起。铁公鸡可舍不得自己身上掉一块肉，一滴血也不成。

水天清忽开口：“白薇，阿青临走前与你说的什么？”凝睼叶白薇，眼神担忧。

纪青虽在她身前乖得很，但，毕竟与纪家扯上关联……

叶白薇想了想，摇头：“想找我喝酒了。”

还是留给他一点隐私吧，不然小气鬼纪青指定会找她算账。

水天清明显松了口气，“去吧。”她反手握住叶白薇的手，认真道：“你身上的蛊毒，我会想办法解开。炉鼎契约……需得尽早解开。”

叶白薇心中感动。

水天清竟对她这么上心，果然是强大又温柔的女主。但是，纪青好可怜，被暗恋的人提防了。如果告诉他，会不会偷偷哭三日呢？

吱呀——

“纪公子，我来啦。”

叶白薇垫着脚尖推门而入。

房内灯火阑珊，仅床榻边燃了盏高脚烛。从门缝溜进来的气流带动烛火，摇曳的光映于少女富有灵气的脸上，眼珠跟黑葡萄似的又黑又亮。

“奇怪，没人？”

这道声音有了实感，带着一丝翘音。

叶白薇大大咧咧地坐于铺旁。

纪青的床收拾得很干净，环顾屋内，鲜少有私人物什。若不是叶白薇进来前专门看了眼房号，都怀疑是否走错房间。

莫不是还未沐浴完？

叶白薇待了半晌，屋内静悄悄，烛光拉出长长阴影。她忍不住打个哈切，心说屋内太过昏暗，惹得她困意频频。想了想，端着高脚烛，挨个在屋内点烛火。星星之火多了后，笼罩房间的压抑的氛围才被打破。

她袖子撸至胳膊肘处，叉腰，满意地扫一圈：“死气沉沉的，没有意思。还是现在好，到处都有光。”

少女正欲为自己沏盏茶，面容徒然一僵。杯盏自手心跌落，摔至案台。她手捂住胸口，滑坐于地。双眼直愣愣盯着平阁，胸脯大起大伏。

约莫半盏茶功夫，这令人窒息的缠绕感才渐渐消失。

她手掌撑地，一滴汗顺着额角淌下。颤颤巍巍抬睫，眼前景象虚实重叠，再上瞥，窗棂紧闭。

暗骂一句：纪青究竟知不知还锁着炉鼎，上外头浪也就罢了，受伤还得拉上她。

叶白薇拖着沉重的步伐，挪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棂。夜间流动的空气霎时涌入屋内，她深吸一口气，转身。

而在这时，身后又吹来强劲的气流，叶白薇下意识回眸，鬓发飞扬，瞳孔骤缩。

——纪青竟突兀地出现在窗边，黑色靴子踏住窗框，一手反握上框。本该径直跳入屋内，却在见到少女后，双眸放大，动作停在那里。

二人便这般对视良久。

少年艰难地滑动喉结：“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叶白薇张了张唇：“我……”你好意思问？

她扯出冷笑，反问：“纪公子是不是记性不好？分明是你叫我来的，将我谅了几个时辰不说，还倒打一耙质问我。”

纪青不知何时脱了那大红色外衣，系于腰间，上身露出银白色里衬。月光照耀他，好似镀了层银甲。

叶白薇上前一步，鼻尖大胆地凑近，凑到他身前一尺处，嗅了嗅。捂鼻道：“你戴了多少个香囊，香得刺鼻呀。”

纪青垂眸，避开她的视线。

叶白薇又道：“你是老鹰转世吗？这里离地面有千尺高、况且还是五层楼，怎么上来的？”

纪青眸内又出现叶白薇的身影，她眼睛亮堂，问：“怎么上来的？”

少年避无可避，干脆扬唇，梨涡笑得明显：“叶姑娘很想知道？”

叶白薇当然想，于是点头。

纪青用腾空的那只手抓住少女的皓腕，笑说：“你别后悔。”

叶白薇面容一僵，有种荒缪的猜测，这厮不会要……

少年突然松开扒住窗框的手，身躯后仰，不受控制地自高楼跌下。少女睁大双眸，被他拉着，一同飞出窗外。

她发出最后的怒吼：“纪青——你疯了！——”

疯狂上涌的气流拍打至叶白薇身上，她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甚至没时间思考，唯一能做的便是凭借本能牢牢抓紧纪青的手。

即使这般，她依旧感到风要将他们拆离。由中间上翻的气流增强，手心又不适宜地冒出冷汗，即将被风吹向另一处。

耳边呼啸的风声中，她听见了纪青的声音。

“抓紧我！”

叶白薇彻底绷不住：“抓不紧啊你个魂淡！再不救我我就死翘翘——”

话音未落，又被风吹散。

手腕却突然多了份力，她死命掀开一丝眼皮。见得纪青发丝尽数垂直上飘，发髻散乱，乌发间那张瓷白的面孔泛着焦急。

纪青又喊：“另一只手——牵住我！”

叶白薇听话地将手伸向他。

少年眼眸一闪，握住手腕将人朝怀中拉，那只手却是包住少女的脑袋，摁进颈窝内。而后，如断了线的风筝，自千尺的空中跌落。

叶白薇感受磅礴的风声，心脏打鼓。

大半夜不睡觉陪纪青跳楼……真是疯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短至三分钟。摁于脑袋的桎梏忽然减轻，她扬起头，只能瞧见纪青的下巴。朝握着的手望，居然是十指相握。

纪青松开揽住她身躯的手，放她与他一同飘于平行线上。

叶白薇低眸望向地面。曲武城万家灯火，一盏盏灯汇集成地上银河，又似漫天星辰。整个大陆都是亮的。

她眸底映了阑珊，已然被这景象惊得失语。

叶白薇现代时，朋友圈时常会刷新跳伞的动态。说不羡慕是假的，比起枯坐办公室内，谁不想肆意地活一回。现代无法实现的愿望，竟在虚幻的修仙界实现了……

这可特么比跳伞爽多了！！

少年喊她：“叶白薇。”

叶白薇侧颜，眸光闪烁。

“你的辫子真丑。飞起来像蟑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