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后来,陆聿珩攀着何家这棵大树发了迹,但他永远记住了那个春猎的午后,记住了那个把披风让给他的少女。
这也是为什么前面何予薇能被一次次羞辱,最终逼上了悬崖的原因。同样,也是为什么池家能在一众女儿里挑中了池晚音的原因。
何盼默默思忖着。正所谓狗急跳墙,能在这种关头祭出的牌,应是底牌无疑。
白月光,回忆杀,池家兵权,加之女子毁容的惨烈……确实是一组王炸牌了。寻常人家此时早应被炸得尸骨无存了。
但……可惜了,遇上的是她何盼。
同样,至此刻,陆聿珩对何予薇先前或明或暗所有受的苦楚而产生的愧疚,已荡然无存。
他抬起手,轻轻按住池晚音的肩膀,声音很温柔:“晚音,你先别激动,让大夫看看伤。”
池晚音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没有暴怒,没有质问何予微,甚至没有多看何予微一眼。他只是低头看着她,眼里有心疼,有安抚,像一个丈夫该做的那样。
也是直至此刻,池晚音才深刻地感受到,来自“何家独女”的实力碾压。
可惜……太迟了。
“来人,”陆聿珩直起身,声音依旧沉稳,“送夫人回去,请最好的大夫来治伤。务必仔细照料,不得有误。”
两个护卫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池晚音搀扶起来。池晚音还想说什么,却被陆聿珩一个眼神止住。她捂着脸,被人扶着往外走。只是她忍不住回头,那道目光从指缝间透出来,恨意几乎凝成利刃。
偏偏何盼连余光都未看她,而是落到了跪在地上的池晚音的婢女身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池晚音的婢女浑身发抖,但还是壮着胆子抬起头来看向陆聿珩,指向何盼。
“将军,就是她!奴婢亲眼看见的,是她拿刀划伤了夫人的脸!夫人什么都没做,只是来给何夫人请安,她就——”
陆聿珩闭上眼,无数念头在心中盘桓。
事实上,这个选择并不难做。池家兵权虽重,却是后来者;何家军是他立足之本,何予微是何家独女——这道题怎么算,答案都只有一个。
令他难过的是,原本他不必做任何选择的。他以为池晚音懂事,以为她会安安分分待在后院,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未料到她如此沉不住气,新婚次日就上门挑衅。更未料到何予微竟然……
竟然真的动了刀。
那个曾经连蚂蚁都舍不得踩的女人,那个被他伤透了心只会躲起来哭的女人,如今敢划花别人的脸了!
事情究竟是如何走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陆聿珩睁开眼,看了那婢女一眼。那婢女还在哭诉,还在指天发誓,还在试图用“亲眼所见”四个字把他钉死在一个选择上。
他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然后转向何盼,声音听不出喜怒:“既是双方冲突,便不可只听一面之词。阿婉,你来说。”
何盼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一瞬间,她知道,她已经赢了。
但,她还需要给陆聿珩一个体面,一个平衡何家和池家的体面,一个不能阻挠他扩张势力,为未来铺路的体面。
“池夫人想看寸芒。”何盼平静开口,“我便给她看了。”
那婢女猛地抬起头:“你胡说!夫人根本没有——”
飞星上前一步,“啪!”的一声将那婢女的脸打偏了过去。
“放肆!主子说话,哪儿有你个贱婢插嘴的份儿?”
何盼赞赏地看了飞星一眼,继续道:“池夫人让我跪下。她说,从今往后,我就是妹妹。见了她,要行礼,要请安,要规规矩矩地叫一声姐姐。”
陆聿珩的眼神微微一沉。
“她说这是将军的意思。”何盼继续说,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嘲讽,“说是将军昨夜亲口告诉她的,从今往后,她为大,我为小。”
“她说我不配做正妻。”何盼的声音依旧平静,“说何家军已经是将军的了,我不过是个没用的摆设。说我这脸生得碍眼,不如她来替我划几道,也好让我认清自己的位置。”
“你撒谎!”那婢女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夫人根本没有说这些!你撒谎!”
何盼没有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陆聿珩。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声。陆聿珩站在那里,日光将他半边脸照得明朗,另半边隐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他的目光落在何盼脸上,想要找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能找到。
“你撒谎!”那婢女忍不住尖叫起来,“分明是你拿刀划的!奴婢亲眼看见的!你一脚踩在夫人胸口,你——”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陆聿珩拔剑的动作太快,快到没有人看清。只看见剑光一闪,那婢女的话永远停在了最后一个字。她的身体直直倒下去,脖颈间一道细线,鲜血汩汩涌出。
满院子死寂。
飞星捂住了自己的嘴,传恨直接闭上了眼睛。那些亲卫们却视若罔闻,仿佛无事发生。
陆聿珩收剑入鞘,环顾四周。
“以下犯上,污蔑主母,”他的声音淡淡的,“该死。”
没有人敢说话。
“都下去。”他说。
亲卫们上前拖走了尸体,干脆利落地退了出去。飞星和传恨看向何盼,何盼微微点头,她们也跟着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