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院子里，他亲口答应的——“我让人去接”。后来呢？后来池家来闹，他要给池家一个交代，就把这事搁下了。再后来他去了北地，更顾不上。此事便不了了之。

陆聿珩张了张嘴，想解释。

但何盼却并不指望他能回答。她转过身，走回妆台前，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将军，”她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纤云弄巧到了，我就回去。她们没到，我就在这里。”

陆聿珩的拳头攥紧了。

“你——”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迫人的威压逼近过来。一路的焦急与疲惫，到忍着脾气哄人的烦躁，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常年带兵的将军有不怒自威的杀气，纵使是何盼，也被这气势逼得步步后退，直至窗棂边退无可退。

但之前在院子里被周婆子等人欺上门来的屈辱与惶恐，令她执拗地仰头看着他。仿佛一头豺狼的幼崽，面对一个强大的入侵者，在防备与害怕中，倔强地坚守着自己的领地。

那目光让陆聿珩更加烦躁！

“阿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最后一丝忍耐，“我不想跟你吵。你现在就跟我回去，纤云弄巧的事，我答应你的一定做到！”

“不。”

何盼毫不犹豫地拒绝。

陆聿珩彻底失了耐心，他冷冷地看着何盼，微拧了一下眉，略一抬手，沉声道：“来人，将夫人带回去！”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孙固带着几名侍卫推门而入，在门口站定，却并不马上上前——毕竟才在这位夫人手上吃了一堑，不敢贸然动作。

陆聿珩等了一息，见他们还愣着，眉头拧得更紧。

“还愣着干什么？”

前面的孙固不动，后面的人自觉情况有异，但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眼见陆聿珩的脸色越来越黑，其中两个侍卫对视一眼，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

何盼看着他们，又看了看陆聿珩，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宛若稍纵即逝的风，却令陆聿珩心头猛地一跳。

“阿婉——”

何盼没有理他。她只是往后退了半步，略一撑臂，整个人便坐到了窗棂上。她微微一仰头，半个身子便探出了窗外。

“夫人！”孙固不知何时冲了过来，脸色都变了，“您别——”

何盼回过头坐直，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

她没有看孙固，只是看着陆聿珩。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将军，”她说，声音很轻，“这下面的街道，通向最热闹的早市。倘若我当真有个三长两短，想必这消息——自会人尽皆知。”

何盼想得十分明白——原书中，何予薇死在悬崖之下，为了稳住何家军，陆聿珩秘不发丧，这才有了后来的权倾天下。眼下，她手里根本没有得力的人，倘若她要寻死，飞星和传恨一定立马就会被控制住，而这两个丫头也根本没有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的能力。

因此，要实实在在地威胁得到陆聿珩，那就必须要死在人流量大的地方。人一多，消息便传递得快。届时便是陆聿珩想要屠城，何家军肯定也会知道她死亡的消息。

然则，她这一番周全的考虑，却将防备陆聿珩的心思暴露了个彻底，连半分夫妻的情分也无。当然，也可见得在她心里，并不认为陆聿珩对她有情。

陆聿珩的心猛地揪紧了。与娶池晚音为平妻比起来，要回那两个丫鬟，根本都不算个事儿。可他和她，究竟是怎么走到了，连这种小事都需以命相搏的地步？

倘若说，何予薇在悬崖边的求死是为了独占他的宠爱，那现在……又算什么呢？

清晨的微风从窗外吹了进来，轻轻抚动着何盼的衣袖。

明明是冬日的晴天，可这一刻，陆聿珩却觉得比那日悬崖边还冷。

他看着窗前那个纤细的身影——她站在那里，半边身子迎着光，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晨光勾勒出她的轮廓，却照不进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她不能体会他得知她院落起火时的焦急，不能体会他策马狂奔一夜的煎熬，不能体会他看见她好好活着时的那一瞬间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