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季舒“腾”地一下站起来,手里的碗被她有些重地放在桌子上,发出“咣当”一声脆响。
“我吃饱了!”
她硬邦邦地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快步下楼,脚步声里都带着怒气。
黎遇的目光落在季舒那只还剩不少饭的碗上,握着筷子的手久久未动,眼神晦暗不明。
一块炖得软烂的红烧肉突然被夹到了他的碗里。黎遇抬起头,发现奶奶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眼神慈祥又带着点看透一切的狡黠。
老人像小孩子一样微微噘着嘴,压低声音问:“怎么了?跟我们小舒吵架了?”
黎遇的声音有些生硬,别开视线:“没有。”
奶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显然没信,但也没戳穿,只是自顾自地轻声说道:“小舒那孩子啊,从小就倔,要强得很。你来了之前,唉,都怪我这老太婆不争气,这家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事,全是她一个人硬扛着。你来了之后,我看得出来,她比原来放松了不少,肩上的担子有人分担了。”
老人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温和,“那孩子就是嘴硬心软,有时候说话做事可能硬邦邦的,你别往心里去。她身上压的担子太重了。而且啊,她这孩子,越是在乎谁,反而越会表现得不在意,别扭得很。”
黎遇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在乎?季舒那些反常的行为,是因为在乎他吗?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低声回应,声音依旧有些干涩:“我知道了,奶奶。我会帮她分担的。”
奶奶欣慰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结实的手臂:“虽然你这孩子话少,但奶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黎遇心上。
好孩子?他配吗?
季舒下楼后,两人也没什么心思继续吃饭。奶奶摇晃着站起身,黎遇立刻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累了,回屋躺会儿。”老人摆摆手。
黎遇小心地将奶奶送回房间安顿好,然后默不作声地开始收拾餐桌。
他动作机械地擦着桌子,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想着:如果那位善良的老人,知道了自己收留的是一个双手沾血的杀人犯,她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是失望透顶?是怜悯可悲?是恐惧逃离?还是说,会不会有那么一丝丝为他感到心疼?
季舒坐在收银台后,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她知道自己的情绪不对,竟然在跟一个随时可能取她性命的危险分子闹别扭、发脾气。
可一想到昨天黎遇那冷漠旁观的样子,以及今天早上那副爱搭不理的态度她就气得胸口发闷,甚至冒出一股不管不顾想把他立刻赶出去的冲动。
尽管理智上她知道,黎遇确实没有任何义务必须为她出头。这时,一辆半旧的面包车停在了超市门外。
一个身材壮硕的汉子推门下车,他穿着短裤和老头背心,打开后备箱就开始搬货。他动作麻利,每搬一箱就习惯性地用毛巾擦一下脖子上滚落的汗珠。
是李蕊的丈夫陈年。
不一会儿门口就堆了好几箱货,有她前几天订的酱油和香烟。
季舒连忙从收银台后走出来,替双手搬着货箱的陈年拉开玻璃门。陈年捧着重物,步伐却依旧稳健,近一米九的高大身躯几乎填满了门框。
“砰”地一声轻响后货箱稳稳落地。
陈年直起身对着季舒憨厚一笑:“蕊蕊特意交代了,先送你家的货。”
季舒心下蓦地一暖。
这就是李蕊,看着大大咧咧实则处处都为她着想。
她快步走到冰柜前拿出两瓶冰镇饮料,递给陈年:“谢谢陈哥!辛苦了!蕊蕊呢?今天怎么没一起来?”
陈年摆摆手,示意不用客气:“她啊,估计还在家睡懒觉呢。”他顿了顿,语气朴实:“嗨,别客气,蕊蕊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季舒没理会他的客套,直接把饮料塞进他怀里:“拿着,天太热了,解解暑。”
陈年犹豫了一下,看着季舒坚持的眼神还是憨笑着接了过去。
楼梯方向响起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看过去,就见手里还拿着刚洗完的抹布黎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目光扫过正在交谈的季舒和陈年,眼神倏地冷了下去。
“打扰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然后径直走过来,俯身搬起陈年放在门口的货箱。
路过季舒身边时连一个眼神的余光都没分给她。
季舒却敏锐地注意到他裸露的小臂肌肉绷得紧紧的,青筋微凸,那用力程度仿佛下一秒就能把纸箱抠出几个洞来。
陈年即使性格再憨厚迟钝,也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异常古怪的氛围。
他挠了挠后脑勺,带着点揶揄的好奇开口问道:“季妹子,这位小兄弟是……?之前好像没见过啊?”
季舒这才想起来还没介绍,连忙说:“哦,这是我一个远房表弟,叫黎遇,上大二呢,放暑假过来给我帮帮忙。”
陈年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朝着黎遇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还特意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才郑重地把手伸到黎遇面前:“你好啊,黎遇兄弟!我叫陈年,是个开货车送货的。季妹子是我媳妇蕊蕊最好的闺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