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植晓没有告诉林迁觉外婆的八百个想法,但还是意料之内地收到了外婆喜滋滋的“周末小林和他爷爷来家里吃饭”的信息。
她看着哼着小曲的外婆,掏出手机给林迁觉发信息。
“外婆上次给我打电话,我就答应了。”林迁觉如是说。
她有些佩服外婆的毅力了,不过看着她这么开心的样子,就随她去吧。
她感觉要不是来不及,外婆恨不得把全家都重新装修一遍。
自从过年之后,爷爷的精神状况越来越好,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特别是去教手艺那几天,看上去就跟普通的老人没什么区别。
外婆还在满心欢喜地打扫卫生,等待着他们的到来,植晓却在下班的时候接到了林迁觉的电话。
“爷爷状况突然恶化了,我和时策现在在医院,对不起,说好的饭可能吃不了了。”
植晓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医生说爷爷现在怎么样,我现在过来找你。”
植晓打了个电话给外婆,起身的时候看见一脸沉重的老爷子。
他站起身来,叹了口气,“晓晓,我跟你一起去吧。”
他们赶到医院的时候,爷爷正面色苍白的躺在病床上,林迁觉守在床边,眼里是一场浓重的大雾。
病房的气氛异常凝重。
植晓上前握住了林迁觉冰凉的手,他有些脱力,连安慰的笑容都没法露出。
她的心瞬间凉了下来,看来情况比她想的还要严重。
一片死寂。
爷爷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围在他病床前的一大群人,“怎么都来了。”
他看起来格外清醒,林迁觉赶忙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拍了拍林迁觉的手,“小觉,爷爷没事。”他带着老茧的苍老的手抚过林迁觉的脸,声音微弱,像悬在蜘蛛丝上,“一转眼小觉就长这么大了,真好,我小时候教你学画画的时候,你才那么小一只,还不到我的腰。”
“你爸爸是个杀千刀的,害了你妈妈一辈子,又害了你,都怪我没有教好,好在,你有小策这么好的朋友。”
时策连忙应道,“爷爷,我在,您放心,您肯定会没事的。”
爷爷朝他微笑着,脸色有些苍白,“小策啊有你陪着小觉我就放心了。”
他又转向植晓,她连忙迎上来,握住了他沟壑纵横的手,“晓晓,小觉他有时候不懂事,一根筋起来就听不懂别人说话,但他绝对是个好孩子,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你们要是吵架了,你多担待他一点,当然,你们俩要是闹矛盾了,一定是他的错。”
植晓撑着笑容,克制着声音的颤抖,“是啊,所以您要好好的,听医生的话,到时候他做错事了,您还要帮我罚他呢。”
爷爷没有回应,植晓余光瞥见时策偷偷背过身去。
老人最后的目光定格在老爷子身上,老爷子别扭地站在原地,语气没了往日的锋利,“姓吴的,你可给我好好活着,没你气我,我以后的日子可就太无聊了。”老爷子不敢直视他,目光只落在他身前的白色床单上。
爷爷却笑着朝他说:“阿英一直觉得你是他最好的大哥,我们刚搬来的时候,她总是念叨着要学写字,好给你写信,她啊,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一定过得很辛苦,你没回信,她就照着问来的地址,给你寄了好多东西。”
老爷子惊讶地睁大了双眼,“怎么可能?我从来没收到。”
爷爷颤巍巍去拿床头柜的书,林迁觉帮他取出书中夹着的写着地址的纸片。
老爷子伸手接过,看着纸片上的字迹,手微微颤抖,苦笑了一声,“你们啊,我那时早就不在那里了,早就,你别说了,我知道你们一直记着我,这就够了。”
老爷子看着他有些浑浊的眼睛,“姓吴的,你一大把年纪了好好听医生的,别整的这么苦兮兮的。”
时隔多年,信件中包含的情谊,过了这么久,才终于准确无误地抵达收件人的手中,只可惜,他们都发现得太迟,老爷子说完,转过身,深深叹了口气。
爷爷又迷迷糊糊睡着了,医生说情况暂时稳定了。
植晓开车把时策和老爷子送了回去。
一路无话。
毕竟这种气氛这种场合,这些话,实在太像临终遗言。
她心里有强烈的不安感,赶回医院的时候看见林迁觉像一尊雕塑一样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他们需要独处的时间,林迁觉需要时间。
她默默地退出了病房,坐在病房外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有个看着眼熟的小护士给她递了瓶水。
她轻声道谢,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她。
她就这样陪他坐了一夜,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
植晓从食堂打包回来,离门口还有一步之遥,听见急促的急救铃声,像是故事里国王床头机械鸟的歌声。
她冲进病房,看见站在床帘外的林迁觉。
他背过身,脸色苍白,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恐慌,植晓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臂。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此刻呼吸都有些困难,林迁觉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随时都要碎掉。
她的心一阵刺痛,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在,林迁觉我在,会没事的,会没事的。”此刻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陪着他,一直陪着他。
仿佛过了漫长的半个世纪,蓝色的床帘被哗地拉开,医生朝他们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看见林迁觉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他像一个坏掉的机器,她清晰听见他身上零件哗啦啦掉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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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迁觉不动声色地处理好了所有事情,植晓拒绝了他要自己开车来往的想法,“从今天开始我就天天跟在你身后当你的专属司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