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拜完毕,他站起身,对陈启明等人微微颔首,便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迅速消失在门外渐浓的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屋内几人面面相觑。陈启明上前,小心地解开那个油布包袱。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毫不起眼的樟木盒子。打开盒子,上层,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封信——信封是暹罗王室专用的雪浪纸,上面没有字,只封口处,有被火漆仔细封住的痕迹,火漆上的印记,依稀是朱拉图的私章图案。下层,则静静地躺着半枚羊脂白玉环佩,玉质温润,雕工古朴,断裂处参差不齐,显然是从一枚完整的环佩上用力掰开或摔开的。
看到那半枚玉环和那熟悉的雪浪纸信封的瞬间,阿四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苏怀瑾也猛地捂住了嘴,别过脸去。陈启明捧着盒子的手,微微颤抖。
玉芙蓉的目光,在盒子被打开的瞬间,便死死地钉在了上面。那空洞死寂的眼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却又极其剧烈地,碎裂开来。
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死死地盯着。盯着那封信,盯着那半枚玉环。仿佛要用目光,将它们烧穿,看透,看到那个写下这封信、留下这半枚玉环的人,最后的样子。
“姐……”阿四哽咽着,将盒子端到她面前。
玉芙蓉颤抖着,伸出枯瘦如柴、冰凉刺骨的手。指尖先触碰到那半枚玉环。冰凉的触感,与她指尖的温度几乎无异。她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玉环拿起,握在掌心。那玉环的边缘,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体温与气息?是幻觉吧。可这幻觉,却让她早已冰封死寂的心脏,传来一阵尖锐到极致的、仿佛被钝刀缓慢凌迟的剧痛。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那封信。那封他可能是在生命最后时刻,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绝笔。
她拿起信,指尖冰冷,几乎捏不住那轻飘飘的信封。她看着封口那熟悉的火漆印,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绝望与死亡的味道——猛地,用力,撕开了封口。
雪白的信笺抽出。上面是熟悉的、却因极度虚弱而显得歪斜颤抖、力透纸背的字迹。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冰冷死寂的心。
“若若,见字如晤。暹罗冬深,病体沉疴,恐难久持。所念者,唯卿一人而已……”
她看着,一字一字地看着。没有眼泪,没有声音,只有握着信纸和玉环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脸色越来越白,白得像他最后咳出的那口血染过的丝帕。
“忆昔珠江初见……此间种种,恍如昨日,实乃朱拉图残生,最暖之光,最痛之痕……”
“本欲与卿携手……然国事蜩螗,此身已朽,恐负前约。每思及此,肝肠寸断。”
“广州诸事,卿之应对,吾已尽知……切记,以保全自身与公司基业为要,勿以我为念……”
“若他日……暹罗有变,或卿于广州有难处……彼处留有后手,或可助卿暂避风雨,另图良策。”
“此生得遇卿,朱拉图无憾。唯恨不能与卿白首,护卿周全。愿卿余生,平安喜乐,莫再卷入这般纷扰。若得自由……便忘了我,亦无不可。”
“纸短情长,泪与墨俱。珍重万千,切切。”
“ 朱拉图绝笔 于病榻昏灯下”
信,看完了。
玉芙蓉一动不动地坐着,维持着看信的姿势,良久,良久。仿佛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玉石雕像。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在读到“便忘了我,亦无不可”时,骤然熄灭,彻底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信纸重新折好,连同那半枚玉环,一起,紧紧地、紧紧地贴在心口的位置。那里,是空的,冷的,死的。
她抬起头,望向紧闭的窗帘,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布料与墙壁,望向东北方向那片遥远的、再也无法触及的天空。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两行冰冷的、仿佛不是泪水而是冰棱凝结成的液体,沿着她死灰般的脸颊,悄无声息地,缓缓滑落,滴在她紧紧按在心口的、那封绝笔信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绝望的湿痕。
心如死灰。
不,是心已化为灰烬,被这世间最凛冽的寒风,彻底吹散,了无痕迹。从此,这世上,再没有那个在珠江畔等他归来的玉芙蓉,只剩下一具被掏空了灵魂、冰封了情感、行走在无边黑暗与寂灭中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