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完下午的课后,温烬靠在走廊栏杆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楼下公告栏的方向。那里围着几个学生,正对着一张新贴上去的纸指指点点,笑声里带着一种荒诞的嘲弄。
"去看看?"温烬侧过头,对身旁的陆放说。
陆放正低头默写孙婉罚抄的方程式。他的手腕已经酸得发颤,指节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泛白。他抬起头,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看什么?"
"晚餐食谱。"温烬把笔插回口袋,"听说又出新菜了,比火龙果炒西红柿还牛逼。"
陆放犹豫了一下,还是合上笔记本。他确实需要喘口气,哪怕只是几分钟。他已经抄了三十多遍。
"走吧,"温烬说,"反正也写不完,看看学校又作什么妖。"
两人沿着楼梯往下走,穿过操场。公告栏前的人群已经散去,只剩下那张食谱,在风里轻轻颤动。
温烬凑近看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青椒炒月饼?"他念出声,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嘲讽,"这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
陆放站在他旁边,看着那行字,眉头轻轻皱起来。五仁月饼被切成块状,混着青椒丝在油锅里翻炒,甜咸交织的诡异组合光是想象就让人胃里翻涌。底下还标着价格:每份3元,配例汤。那"例汤"两个字写得歪扭,像是厨师在炫耀自己的杰作。
"学校是不是跟我们有仇?"陆放小声说。
"是跟我们的胃有仇。"温烬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吧,这饭没法吃了。"
"去哪?"陆放问。
温烬没回答,只是往教学楼后侧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里有一截矮墙,是他惯常翻墙的路线。
"出去吃。"他说,声音很轻,"我请客。"
陆放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想起上次温烬翻墙出去买安眠药,回来时被教导主任撞见,差点惹出大麻烦。但现在,他看着温烬那双平静的眼睛,却鬼上身似的点了点头。
"好。"
翻出去后,窄巷里飘着油烟和香料的混合气味。温烬落在地上,伸手扶了一把跟着跳下来的陆放。那孩子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
"跟着我。"温烬说,"别乱跑。"
他们穿过几条小巷,拐进一处拐角。窄巷两旁的摊位上摆满食物,烤冷面、炸鸡排、糖炒栗子…
就是这里。
温烬掀开门帘,孜然味扑面而来。他径直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陆放跟在他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过店里的每一张脸。他的神经绷得很紧,像是随时准备逃跑。
"老板,"温烬抬手,"二十串羊肉串,两串烤茄子,一份烤土豆。再要两瓶豆奶。"
老板应了一声,抄起铁签子开始备料。温烬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陆放:"先垫垫,饿久了容易晕。"
陆放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蔓延,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直到此刻。
门口晃进来两个身影——满身酒气,脚步虚浮。
陆放的瞳孔骤然收缩。
高个子的那个男人,满身的酒气,他依然能认出来。那道身影像是刻在他骨头里的噩梦,只需要一个轮廓,就能让他浑身发冷。父亲的轮廓。
陆志国。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糖纸在掌心发出刺耳的皱褶声。温烬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微微皱起。
"……认识?"他问。
陆放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发抖,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只能看着那两个人踉跄着走近,看着父亲通红的眼睛在店里扫视,最后,钉在他身上。
陆志国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一种酒意催发的、危险的亲昵。
"哟,"他说,声音沙哑,"这不是我儿子吗?"
矮个醉汉凑过来,上下打量着陆放,又看看温烬:"老陆,你儿子?长得挺白净啊,像个读书人。"
"闭嘴。"陆志国的笑容瞬间收敛,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桌前,酒气喷在陆放脸上,"你不学习,跑这儿来干什么?"
陆放猛地站起来。
他的动作太急,膝盖撞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口袋里的东西随着震动滑了出来,落在地上。
一板白色的药片。
陆放低头看着那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忘了这是什么,他只看见父亲弯下腰,粗糙的手指捡起那板药,举到灯光下端详。
"这是……"陆志国眯起眼睛,辨认着铝箔上的字迹。
陆放的脸色惨白。他想起来了。
那是很久以前,温烬给他的。那时候他刚转睡不着,温烬递给他的安眠药,他吃了一颗,剩下的就忘了,一直塞在口袋里。
"你吃这个?"陆志国抬起头,看着儿子颤抖的肩膀,突然笑了。"睡不着?"
陆放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否认,想说自己已经很久没吃了,想说他现在已经有了新药,这不过是旧物。
陆志国把药板举到灯光下,仔细端详。药片还嵌在铝箔里。
"我这两天也没睡,"陆志国说,声音突然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酒喝了,就是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儿。"
他的手指收紧,把药板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爸——"陆放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我……"
"你的?"陆志国打断他,眼神陡然变得凌厉,"你哪来的钱买这个?偷的?还是哪个野男人给的?"
他的目光扫向温烬,带着一种审视的敌意。
"算了,"陆志国突然摆摆手,"今天老子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他转过身,拍了拍矮个醉汉的肩膀:"走了,换一家喝。这儿没意思。"
两人踉跄着离开,门帘在他们身后落下。
陆放还站着,浑身僵硬。
"坐。"温烬说。
陆放没动。
"陆放,"温烬的声音加重了一些,"坐下。"
那孩子像是被惊醒,猛地跌回椅子上。他的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只有一种空洞的茫然。
"那是……那是我爸。"他说,"他拿走了…对不起…我应该记起来的。"
"他以为你还在吃。"温烬说,声音平静。
陆放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他也睡不着,"陆放说,"和我一样。"
烧烤端上来的时候,已经凉了。羊肉串上的油脂凝成白色的斑点,茄子皮皱缩着。
温烬拿起一串,咬了一口,此刻他的脑子里只有陆志国认出那个药时的表情。
"他还会再来找你的。"温烬说。
陆放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惶。
"他知道你在这个学校,"温烬放下签子,"他知道你睡不着。他会再来的,要么要钱,要么……"
他没说完。
陆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想起母亲离开的那个夜晚,父亲把同样的手指掐在他脖子上,说都是你的错。
"我该怎么办?"他问。
温烬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他看着陆放苍白的侧脸,看着那孩子眼底的恐惧和依赖,突然站起身。
"先吃,"他说,"吃完我们回去。"
"然后呢?"
"然后,"温烬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陪你。"
陆放看着他,眼眶终于红了。他低下头,拿起一串凉透的羊肉串,咬了一口。
"谢谢。"他说,声音闷闷的。
温烬没回答,只是重新坐下,把豆奶的瓶盖拧开,推到他手边。
"喝吧,"他说,"补充点糖分,一会儿还要翻墙回去。"
陆放接过瓶子,指尖碰到温烬的指节,冰凉,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窗外,夜市的人声渐渐稀疏。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和着夜风,把这个夜晚拉得很长。
他们不知道的是,陆志国并没有走远。
他就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手里攥着那板药。
他的手指摩挲着药片的边缘,眼神里有一种浑浊的、说不清是嫉妒还是怀念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