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5:05,已经分不清是耳鸣还是起床铃了。
温烬睁开眼,看见上铺的床板。他侧头,陆放已经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在抖,指节肿着,是昨晚抄了八十遍方程式落下的毛病。手腕处有一道红印,是握笔握得太久导致的。
"醒了?"温烬声音哑。
陆放抬头,眼下青黑:"今天会不会……"
"不会。"温烬掀被子下床,动作快,"王传峰没那个胆。老张更没那个胆。"
他套校服,拉链拉到顶,遮住锁骨,卡到了下巴。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天还没亮。远处的教学楼亮着几盏灯。
"孙婉收罚抄,你那一百遍写完了?"温烬问。
陆放从枕头底下抽纸。八十遍他自己写的,二十遍温烬仿他笔迹抄的,混在一摞,厚度刚好。他把纸递给温烬,手还在抖。
"写完了。"
温烬接过纸,数量够,温烬和陆放的字混在一起,看不出区别。
"行。"他把纸还给陆放,"一会儿交上去。"
两人出门,走廊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其他宿舍的门也开了,学生们揉着眼睛往外走,有的还打着哈欠,可有的已经在背英语单词。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霉味,与一种莫名压抑的感觉。
操场灰蒙蒙的,几千个学生挪着步子。陆放跑在温烬旁边,呼吸乱,睡的时间太少太浅了但他咬着牙没吭声。他的太阳穴在跳,眼睛干涩,看东西都有重影。
"一!二!三!四!"
口号声飘在雾里,散了。温烬数着步子,目光扫过周围的脸,每个人都在机械地摆臂,眼神空洞,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的傀儡。他看见前面一个男生差点摔倒,被旁边的人扶了一把,又继续跑。
早自习时全班站起来早读。
孙婉没有来。据说去开会了,讨论昨晚老张举报的事。王传峰在电话里压了下去,但消息还是在教师办公室里蔓延。只是没人知道具体是谁,教导主任对这种事向来是压制的态度。他歧视同性恋,觉得这种事丢人。
教室里吵的诡异,那些读书声搞得人像耳膜穿刺一样疼。
温烬靠在椅背上,转笔,目光落在讲台后的许知意身上。
她正坐在孙婉的椅子上整理默写纸。她表情冷,手指在纸间翻动,动作机械,在完成某种任务。
"收罚抄。"她声音不大,但够全班听见,"第一节课前交齐。"
窸窣声响起。学生们从抽屉里掏纸,很多明显是赶工出来的鬼画符。一边交一边抱怨,但都低着头不敢看许知意的眼睛。
陆放从书包里抽纸,手微抖。他把纸递给温烬,眼神里带着不安。
"给我。"温烬伸手。
陆放递过去。温烬起身,走到讲台前,把一叠纸放桌上。
"陆放,一百遍。"
许知意抬头看他一眼,眼神没温度,只有机械的审视。她拿起陆放的纸,随手翻了翻,目光在字迹上停留了一秒,移开。她没发现异常,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
"放这儿。"她指讲台角。
温烬转身往回走,路过沐清雨座位时,脚步微顿。
沐清雨正低头整纸,只有一张纸是工整的,其他的都是潦草的,仔细能看出不是一个人写的。
他没说话,坐回自己位置。
"她完了。"温烬低声对陆放。
"什么?"陆放没懂,抬起头。
温烬没解释。他看沐清雨把纸交给许知意,看许知意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明显变长。许知意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那张工整的纸上摩挲。
然后,许知意抬头,看沐清雨。
"你抄了多少遍?"
"五……五十遍。"沐清雨声音带着颤抖,"孙老师说我默写错一个,罚抄五十遍。"
"五十遍?"许知意的手指在纸上翻动,"我怎么数着只有四十九遍?"
教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讲台前。沐清雨脸色惨白,张了张嘴,想辩解,但许知意已经把纸递给了旁边的另一个课代表。
"你数数。"
那个课代表数了一遍,抬起头:"确实是四十九遍。"
沐清雨的声音发抖,带着哭腔,"我就是数了五十遍的……"
"那就是你数错了。"许知意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我去告诉孙老师。"
她站起身,拿起那叠纸,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像是某种宣判。
沐清雨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眼眶迅速泛红。她真的写了50遍,不过这也不重要了,她知道,麻烦来了。
温烬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他想起许知意的表情,那种刻意的、冰冷的审视。他知道,沐清雨今天不会好过。
十分钟后,孙婉出现在教室门口。
她的脸色阴沉,黑色风衣下摆在身后翻动,她大步走进教室,目光直直地钉在沐清雨身上,眼神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沐清雨。站起来。"
沐清雨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的身体在发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许知意说你只抄了四十九遍。"孙婉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叠纸,"我亲自数了一遍,是50遍,可是字迹也不是你一个人写的吧?"
"老师,我……我可以补……我可以现在补……"
"你补了有用吗?不把班规放在眼里。造假也不造的像一点。"
孙婉突然从那叠纸里抽出一张,举到灯光下。那张纸上的字迹明显和其他不同,甚至带着一点书法的味道。
"这一遍,是谁写的?"孙婉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怒火。
沐清雨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找人代写?"孙婉的声音陡然拔高,"学习,谁能帮你学?吃饭能让人帮你吃吗?拉屎你让人帮你拉啊?"
她把那纸摔在沐清雨脸上,飘在地上。教室里人都低着头,不敢看这一幕。
"五十遍,现在变成一百遍。今天中午之前交齐,少一遍,加五十遍。"
沐清雨站在原地,想哭,但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她的嘴唇被咬出了血,但她感觉不到疼。
孙婉转过身,从讲台抽屉里拿出一把戒尺。那是一把木质的戒尺,一尺多长,两寸宽。戒尺上刻着"梅溪高中"四个字,是学校的统一配发。
"左手伸出来。"孙婉说,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沐清雨愣了一下,没动。她没反应过来,或者说,她不敢反应。
"我让你把左手伸出来!"孙婉的声音陡然拔高,在教室里炸响。
沐清雨颤抖着伸出左手。她的手在抖,指节泛白。
孙婉举起戒尺,毫不犹豫地落下。
"啪!"
沐清雨的左手心瞬间红肿起来,她的身体猛地一颤,但她不敢缩回手,只能死死咬着嘴唇。
"第一下,打你目无尊法。"孙婉的声音冰冷,"学习是你自己的事,谁都不能帮你!"
"啪!"
第二下落下,打在同一个位置。沐清雨的左手心已经痛的麻木,皮肤呈现出红色,像是要渗出血来。她的整个手臂都在抖,但她还是不敢缩回去。疼痛像电一样从手心传到肩膀,她感觉整条胳膊都在发麻。
孙婉不知道打了多少下,只知道打完之后,沐清雨的整个左胳膊大了好几圈。左手血肉模糊。
沐清雨握着红肿的左手,踉跄着回到座位。她的眼泪在流,不敢擦,只能用右手扶着左手。
她坐在座位上,左手放在桌上,右手握笔。笔尖触到纸面,她的手就抖。她不得不停下来,等手不抖了再写。但手一直在抖,停不下来。
温烬坐在座位上,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攥着笔,指节泛白。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家教也是这么对他的。
"陆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颤抖:"她……她的手……在流血……"
"别看了。"温烬低声说,"抄你的。"
陆放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方程式。他突然感到一阵后怕——如果孙婉发现了,如果她也像对待沐清雨那样对待他……他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