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不会发现。"
陆放抬头,看温烬的侧脸。那少年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深沉的、压抑的怒火。
"她今天心情不好。"温烬说,"因为昨晚的事。老张举报,她压力大。"
陆放点点头,把脸埋进课本。他不敢再看沐清雨滴血的手心。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第二节是数学,老师在讲函数,黑板上写满了公式。陆放盯着黑板,但看不进去。他的脑子里全是沐清雨的左手,那渗出的血丝。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腕处的红印还在,但没有破皮,没有流血,但总是有一股隐痛。
他庆幸,但也害怕。
第三节是物理,沐清雨坐在座位上,一刻不停地抄写着,左手红肿,每写一个字就疼得发抖。她用右手压着左手,强迫它继续写。
她的左手心在发烫,在刺痛。戒尺打得太狠,血渗出来,和汗水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她不敢擦,擦了就没时间了,只能让它流,滴在纸上。
下课铃响了,但没人动。老师还在讲课,拖了五分钟。沐清雨的左手在抖,她知道一百遍,中午之前交齐,她写不完。
终于,老师走了。教室里的人可以去任何可以喘息的地方。沐清雨还坐在座位上,埋头抄写。
温烬正准备叫陆放去食堂,教室门被推开了。
王景超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但眼神里有冰冷。他的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沐清雨身上。
"先别慌吃饭,孙老师让我来看看。"他说,声音温和,"听说你们班有人抄写得不错,我来学习学习。"
他走过去,站在沐清雨桌边,低头看她抄写。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左手上,看见那红肿的手心,看见那渗出的血丝,嘴角微微上扬。
"沐清雨?"他说,"听说你找人代写,还被孙老师打了?"
沐清雨抬起头,脸色惨白,左手还红肿着,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王老师……我……"
"别紧张。"王景超笑了笑,"我来帮你看看,哪里写得不好。"
他弯下腰,手指点在沐清雨的默写纸上。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很长,泛着一种健康的粉色。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停在某个方程式上。
"这个方程式,配平错了。"他说,声音很轻,"你看,这里应该是2,不是3。"
他的手指移动,指甲轻轻划过纸面,然后,划过沐清雨握笔的左手。他的指甲盖,正正地掐在她红肿的虎口上。
沐清雨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种疼痛是尖锐的、持续的,像是一根针扎进了已经溃烂的肉里。她的左手已经被戒尺打得皮破血流,虎口的皮肤最薄,指甲一掐,直接陷进肉里。
"这里,氧化剂应该是高锰酸钾,不是锰酸钾。你看,电子转移数错了……"王景超继续说着,声音依旧温和,像是在讲解一道普通的题目。
他的指甲加深了力道。
沐清雨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感觉自己的虎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刚刚被戒尺打肿的皮肤被指甲抠破,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流出来。她的视野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你看,这样写,就对了。"王景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耳语。
他的指甲继续抠着,在虎口的软肉里搅动。沐清雨能感觉到皮肉被撕裂,能感觉到指甲刮过骨头,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的左手在抖,剧烈地抖,但她还在写。
然后,王景超的指甲猛地一挑。
一块肉被掐了下来。
沐清雨的左手虎口处,出现了一个血窟窿。鲜血顺着手掌往下淌,滴在默写纸上。那块被掐下来的肉还留在王景超的指甲缝里,粉白色的,带着血丝。
沐清雨没有叫。她的嘴唇咬出了血,脸色惨白如纸,她看着自己的左手,看着那个血窟窿,看着鲜血不停地流。眼神变得空洞,她疼得已经麻木了。
"记住了吗?"王景超终于松开手,站起身,脸上依然带着温和的笑容,"下次不要再错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指甲缝里的肉渣。那块肉被擦下来,掉在手帕上,像是一块垃圾。他把帕子扔在沐清雨的桌上,盖在那叠染血的默写纸上。
"擦擦吧。"他说,"别弄脏了作业。"
沐清雨低着头,浑身发抖。她的左手垂在桌下,鲜血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的嘴唇在抖,但她发不出声音。
"我……记住了。"她的声音破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王景超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路过温烬和陆放的座位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温烬。"他说,"你昨天默写全对,孙老师夸你了。"
温烬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光芒。
"谢谢王老师。"温烬说,声音平静。
王景超笑了笑,继续往前走,路过陆放身边时,他的目光在陆放脸上停留了一秒。
"陆放?新来的?"
"是。"陆放的声音发抖,但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好好学。"王景超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笑意,"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然后,他走出了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教室里陷入寂静。
陆放看着沐清雨,心里揪紧。他想起自己父亲,想起那种无法反抗的恐惧。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走到沐清雨身边。
"按住。"他说,声音轻,"别让人看见。"
沐清雨抬起头,满脸泪痕。她接过纸巾,颤抖着按在虎口上,纸巾被血浸透。
"为什么……"她的声音破碎。
陆放没回答。他看着那个血窟窿,看着鲜血不停地流。他的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愤怒,恐惧,还有深深的无力。他想帮她,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帮。
"去医务室。"他说,"我陪你去。"
沐清雨摇头,声音发抖:"不……不用……我自己去……"
她站起身,用右手捂着左手,踉跄着往教室外走。她的脚步虚浮,随时会倒下,但她还是一步一步地挪出了教室。
陆放看着她的背影,想追上去,被温烬伸手拦住。
"让她自己去。"温烬声音低,"你陪她去,会被看见。王景超可能还在外面。"
陆放转头看温烬:"……她的手……那块肉……被掐下来了……"
"我知道。"温烬说,眼神里压抑着怒火,"但现在,我们不能动。我们动了,就是下一个。"
温烬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陆放,看着那孩子眼底的恐惧,突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陆放看着温烬那双平静的眼睛,慢慢点了点头。
他们走出教室,往食堂的方向走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但没有温度。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人都去食堂了,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响。
沐清雨独自走在去医务室的路上,右手捂着左手,血已经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没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
她走到医务室门口,推开门,里面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正在整理药柜,听见动静转过头。
"怎么弄的?"医生问,目光落在她染血的左手上,眉头皱起。
沐清雨张了张嘴,眼泪掉了下来。她的嘴唇在抖,说不出话。
"我……不小心……划伤的…"她终于挤出这句话。
医生看着她,眼神里有怀疑,但也没再追问。她让沐清雨坐下,开始清理伤口。当酒精棉球触到窟窿时,沐清雨还是叫出声。
那声音尖锐,但医务室的门关着,外面没有人听见。医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清理。
伤口很深,血窟窿里能看见白色的骨头。医生皱着眉,用纱布按住,终于止住了血。
"怎么弄的?"医生又问了一遍,"虎口的肉都掉了。"
沐清雨摇头,眼泪不停地流:"我不小心……我自己不小心……"
医生看了她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她给伤口上了药,用纱布包好,叮嘱沐清雨不要沾水,不要用力。
沐清雨点点头,用右手扶着包扎好的左手,走出医务室。
她走回教室,坐在座位上,看着那叠染血的默写纸,看着王景超扔下的那块手帕。她的手帕上还有那块肉,粉白色的,已经干了。
她把它扔进垃圾桶,用右手继续抄写。每一笔都疼,每一划都像是在割她的肉,但她不敢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