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天,每天十二小时四十分钟的课,加上早晚自习,加上午默写,加上跑操。陆放在他旁边抄了不知多少遍化学方程式。孙婉的戒尺打断了三根,王景超来12班的频率一直增加。
所有人都学会了在疼痛来的时候咬紧牙关,在凌晨五点零五分的铃响时瞬间睁眼,在默写纸发下来的时候先把左手背到身后。
这是适应。也是腐烂。
第三周周五,广播通知放假一天半。教室里没有欢呼,只有一片麻木的收拾声。温烬把笔扔进抽屉,看着陆放把抄完的罚抄纸一张张叠好,手指上的茧子已经厚了一层。
"走吧。"温烬说。
陆放点点头,把纸塞进书包。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可以休息了。
校门口的人潮散得很快。温烬和陆放并肩走了十分钟,拐进那条香樟树遮着的小路,进了一栋灰白色的居民楼。陆放在二楼停下,掏出钥匙。
"我到了。"陆放说。
温烬抬头往上看:"我住四楼。"
陆放愣了一下:"你也住这里?"
"嗯。"温烬没解释,转身往楼梯上走,"有事敲门。"
陆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低头开门。
屋子里有一股闷了很久的味道。酒气,还有别的什么。陆放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想起上次离开的时候,父亲还坐在那张沙发上。
现在沙发上是空的。茶几上摆着几个空酒瓶,标签被撕了一半,剩下"二锅头"三个字露在外面。陆放走过去,捡起一个瓶子,瓶底还有一层透明的液体。他闻了一下,辣得眼睛发酸。
垃圾桶在沙发旁边。陆放蹲下去,看见一团皱巴巴的铝箔板,白色的,上面印着"艾司唑仑"的字样。他捡起来,铝箔上有几个空的凹槽,是他父亲抠走的药片。旁边还有一些玻璃碴,是酒瓶碎掉的渣。
陆放把铝箔板摊平,想起父亲那种混合着酒气和恨意的呼吸。现在那只手不会动了。那种呼吸停止了。
他把铝箔板放进抽屉,继续收拾。
父亲的遗物不多。一个旧皮箱,里面叠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一个铁盒,装着各种票据和证件;还有一沓纸,用橡皮筋捆着,放在沙发垫下面。
陆放解开橡皮筋,纸散开。最上面是一张起诉书,原告陆志国,案由是离婚财产分割。被告的名字被黑笔狠狠划掉了,划了很多道,纸都破了,起诉日期是三年前。
下面还有几张纸,是心理咨询中心的预约单。看不见预约人,所有的名字都被划掉了,预约单也被揉成一团,又展开,又揉过。
最后一张不一样。这是一份心理评估报告的碎片,被撕得只剩一个角。陆放把它拼起来,能看到的字很少:"重度抑郁伴焦虑症状,建议药物治疗"右下角还有半个章,是某家医院的名字,只能看清"心理"两个字,剩下的被撕掉了。
陆放把纸重新捆好,塞回沙发垫下面。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小路。温烬没有出现。他想起温烬说"有事敲门",但他不知道有什么事可以敲门的。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放假一天半。三十六个小时。他不知道该怎么过。
四楼。
温烬把书包扔到床上,从里面掏出那个U盘。金属外壳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棱角硌着掌心。他打开电脑,插入U盘,屏幕亮起来,弹出一个文件夹。
"梅溪高中2019-2025届学生心理评估及学业追踪",文件名是这样写的。温烬双击打开,里面是一排表格。
表格很长,几百行。温烬滚动鼠标,先看表头:姓名、班级、入学成绩、月考排名、心理评估日期、评估结果、最终去向。他注意到"最终去向"这一列,大部分是"正常毕业"或"转学",但每隔十几行,就会出现一个不同的词。
"精神崩溃,休学"。
"重度抑郁,住院治疗"。
"自杀身亡"。
"意外坠楼,排除他杀"。
温烬停下来,看其中一行。姓名:张远,班级:高三1班,入学成绩:年级第89名,最终去向:2024年11月坠楼身亡,时年17岁。评估结果那一栏写着:"该生性格内向,学习刻苦,但抗压能力较差,存在潜在心理风险。"
他继续往下翻。李明辉,高三1班,2024年12月服药自杀,时年17岁。评估结果:"该生近期情绪低落,建议关注,未采取干预措施。"
王佳佳,高三1班,2025年1月精神崩溃,休学。评估结果:"该生出现幻觉及妄想症状,建议立即就医。"
都是王景超的班。
温烬的手指停在鼠标上。他知道王景超逼疯过学生,但看到这么多名字排在一起,还是感到一种冰冷的愤怒。他数了数,2024-2025这一年,1班有七个学生出事,三个死亡,两个精神崩溃,两个休学。
他点开前一年的表格,2023-2024。更多名字,更多相同的结果。再前一年,2022-2023。一样的模式。
温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王传峰说的话:"王景超有一套方法",现在他看到了这套方法的结果。
他继续翻,回到2019-2020的表格,这次看得更慢。他想知道这些人有什么共同点。入学成绩都不错,中等偏上。性格评估大多是"内向""刻苦""听话"。都是容易被施压的类型。
然后他看到一行不同的。
姓名:刘尚恩。班级:高三1班。入学成绩:年级第156名。心理评估日期:2020年3月。评估结果:"该生自述为同性恋,伴有焦虑及自我认同障碍,建议心理咨询。"最终去向:2020年6月正常毕业,考入某985高校。
温烬停住了。
他重新看了一遍。同性恋。正常毕业。985高校。
他想起林野和沈驰。两个男生,在草丛里接吻,被开除,被广播通报,被所有人嘲笑。但刘尚恩还在表格里,作为一个"成功案例"。
温烬盯着屏幕。实在想不通是为什么?
他往下拉,看刘尚恩的详细记录。月考排名从156名爬到第3名,用了八个月。心理评估有三次,第一次提到同性恋,后两次没有。备注栏写着:"该生配合度高,服从管理,建议继续观察。"
配合度高。服从管理。
温烬明白了。刘尚恩幸存下来,是因为他把自己藏起来了。他不再提自己的性取向,不再有任何"异常"行为,只是学习,只是考试,只是做一个完美的学生。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具空壳,换来了毕业证和录取通知书。
而林野和沈驰,他们不肯藏。他们要在草丛里接吻,要在所有人面前承认自己的感情。所以他们被开除了,被毁灭了。
温烬关掉表格,站起来走到窗边。他住四楼,能看到二楼陆放的窗户。窗帘拉着,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想起自己的处境。哥哥姐姐为了争家产,已经把他当成弃子了。每个月的钱按时打来,但电话没有一个,问候没有一句。
所以他只能住在这里,只能靠自己。他没有势力,没有背景,只有一个U盘和一台电脑。他不能直接曝光王景超,因为校长会保他,因为整个学校都会压下来。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更合适的时机。
温烬回到电脑前,把U盘拔出来,塞回书包。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放假一天半,现在已经过去五分之一了。
他躺下,盯着天花板。楼上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重。隔壁有人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这是居民楼的声音,是生活的声音,但和他没有关系。
他想起陆放在二楼,他应该下去看看,但他没有动。他不知道说什么。安慰是多余的,陪伴也是。他们都被困在自己的房间里,被困在自己的过去里。
晚上,温烬下楼买烟。路过二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但没有敲门。陆放的窗户还拉着窗帘,里面没有灯。可能已经睡了,也可能没有。
他走到街上,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买了最便宜的烟。打火机是赠送的,塑料的,红色的。他站在路边抽了一根,看着来往的车和人。
无锡的秋天很短,风已经带着凉意。温烬把校服拉链拉到顶,还是冷。
两周的压抑是具体的、可数的痛苦。沐清雨的手还没有好,虎口上的痂结了又破,破了又结。她还在抄,还在写,还在笑。许知意还在整理默写纸,还在举报,还在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她们都学会了做一个配合度高、服从管理的学生。
而他还没有学会。陆放也没有。
温烬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转身往回走。他走到二楼,终于敲了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遍,加重了力道。门开了一条缝,陆放的脸露出来,眼睛是红的。
"怎么了?"温烬问。
陆放摇摇头,把门打开,让他进去。
屋子里还是那股味道,酒气和灰尘。温烬走到沙发边,看见茶几上的酒瓶已经被收走了,但垃圾桶还在那里,铝箔板也不见了。
"收拾过了?"温烬问。
陆放点点头,坐在床沿上:"没什么可收拾的。"
温烬没说话,也在床沿上坐下。两人并肩坐着,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方块。
"你看了什么?"陆放突然问。
温烬转头看他:"什么?"
"你下午在楼上,看了什么?"陆放的声音很轻,"你敲门的时候,我在想,你是不是找到了什么。"
温烬沉默了一会儿。他不应该说,不应该把陆放卷进来。但陆放已经卷进来了,从医务室,从父亲死亡的那一刻起。
"U盘,"他说,"王传峰给的。里面是王景超这些年的学生记录。"
陆放的身体僵了一下:"什么记录?"
"谁疯了,谁死了,谁被他逼到跳楼。"温烬的声音很平,"很多名字。很多和我一样大的人。"
陆放低下头,手指攥着床沿:"你看了多久?"
"一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