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是个疯子。"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为了成绩,什么都做得出来。"
陆放愣了一下。这是温烬第一次在他面前直接骂孙婉。他看着温烬的侧脸,那孩子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陆放没说话。他想起那些受害人模糊的血肉,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闪过去,像是一部无声的恐怖片。
"她不会对我们动手。"温烬说,"我是年级第一,你是转学生。我们没有把柄。"
"但她会找别的理由。"陆放说,声音很轻,"她总能找到理由。"
温烬转过头,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黑暗里相遇,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愤怒。
"那就让她找。"温烬说,"找到了,再说。"
他们走进宿舍,各自坐在床边。上铺空着,积了一层薄灰,没人住。温烬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扔给陆放。陆放接住,剥开包装纸,塞进嘴里。
"你哪来的糖?"他问,声音含糊。
"上次翻墙出去,顺手买的。"温烬说,"忘了给你。"
陆放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快收回去。他靠在墙上,看着窗外渐渐变亮的天色。
"温烬,"他说,"如果明天……"
"没有如果。"温烬打断他,"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陆放没再说话。他含着那颗糖,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带着一种奇异的安稳。两人就这样坐着,隔着一条过道,看着窗外从黑变成灰,再变成白。
5:05,起床铃响了。尖锐的声音刺破空气,楼道里开始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温烬站起身,把书包甩到肩上。
"走吧。"他说。
陆放跟着站起来,把糖纸扔进垃圾桶。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在楼道里并肩,间隔半步,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第三天下午,图书馆。
陆放在文学类的书架前站了很久,手指划过书脊,最后抽出一本《边城》。温烬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看着他的动作,没有靠近。
"你看这个?"他问。
"嗯。"陆放把书翻开,看了一眼扉页,"以前看过,想再看一遍。"
"讲什么的?"
"一个女孩子,等一个可能不回来的人。"陆放说,声音很轻,"等了一辈子。"
温烬没说话。他看着陆放的侧脸,看着那孩子垂下的睫毛,突然说:"别等。"
陆放转过头:"什么?
"别等一辈子。"温烬说,声音也很轻,"不值得。"
陆放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动,但很快低下头,把书合上,抱在怀里:"我知道。我就是……想看看别人怎么活的。"
两人在图书馆待了两个小时。陆放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温烬坐在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慢慢移动。有时候温烬会抬头看一眼陆放的方向,那孩子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抿着,是专注时的表情。
温烬看了一秒,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的竞赛题。
中午去食堂,两人坐在老位置。陆放把《边城》放在桌上,温烬看了一眼封面,没说话。
"你看完了?"他问。
"没有。"陆放说,"看到一半。女主角的爷爷死了,她一个人守着渡船。"
"然后呢?"
"然后她继续等。"陆放说,声音很轻,"等那个可能不回来的人。"
温烬的筷子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陆放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悲伤,但很快被掩饰过去。
"吃饭吧。"他说,"菜凉了。"
陆放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吃。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没有碰到,但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下午,两人在校园里走了一圈。能去的地方不多,操场、实验楼后面的空地、图书馆门口的小花园。他们选择了小花园,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张长椅,油漆剥落,但还能坐。
两人坐在长椅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陆放仰头看着树冠,温烬看着前方,谁都没有说话。
"温烬,"陆放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去哪?"
"以后?"温烬说,"考大学,离开这里。"
"去哪所大学?"
"不知道。"温烬说,"能离开就行。"
陆放转过头,看着他:"我想去北京。"
"为什么?"
"听说那里的冬天有暖气,"陆放说,"不会冷。"
温烬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就因为这个?"
"还有,"陆放的声音低下去,"那里离这里远。很远很远。"
温烬没说话。他看着陆放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深藏的东西——恐惧,渴望,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依赖。他突然往陆放那边挪了挪,距离从一拳变成半拳,但没有再近。
"那就去北京。"他说,"我……也想去不冷的地方。"
陆放的眼睛睁大了。他看着温烬,像是要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温烬没看他,只是盯着前方的树干,耳朵有点红。
"你说真的?"陆放问,声音很轻。
"嗯。"
"……为什么?"
温烬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某种深沉的东西,压抑了很久,终于要破土而出,但说出口的时候,却变得轻描淡写:
"因为你说那里不冷。"
陆放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但他没哭,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快收回去。
"好。"他说,"那我们……都努力考去北京。"
"嗯。"
两人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树影拉长。他们没有再说话,但距离保持在半拳,不远,也不近,像是一种微妙的平衡。
第三天晚上,宿舍。
陆放躺在下铺,盯着上铺的床板。那上面空空荡荡,积了一层薄灰,没人住。温烬就睡在他对面,同样是下铺,中间隔着一条过道,黑暗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明天,成绩公布。
陆放的手指攥紧了被角。孙婉的"满意标准"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会落在谁身上。他想起那些对答案时崩溃的同学。
他知道温烬说他安全,但他还是怕。怕那种不确定性,怕明明觉得自己安全了,下一秒却发现是错觉。
"温烬。"他轻声叫。
"嗯?"
"你睡了吗?"
"没。"温烬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点沙哑,"在想明天。"
陆放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掀开被子,坐起身,在黑暗里看着对面那个模糊的轮廓。
"我有点怕。"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怕明天。"
对面传来被子掀动的声音,温烬也坐起身,在黑暗里看着他。
"怕什么?"他问,"你第一次考,她没有你的基准分。"
"我知道。"陆放说,但手指还是攥着被角,"但还是会怕。怕她找到别的理由,怕她……"
他没说完。怕什么?怕那种无处可逃的压迫。这些恐惧已经刻进骨头里,不是一句"你安全"就能消除的。
温烬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轮廓,看着那孩子绷紧的肩膀。他没有过去,只是坐在自己的床上,声音很轻:
"睡吧。明天我陪你。"
陆放愣了一下。他看着对面那个模糊的轮廓,看着那孩子坐在床上的身影,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走过去,但最终没有动。
"……好。"他说,重新躺下去,"明天你陪我。"
"嗯。"
温烬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对面均匀的呼吸声。他知道陆放怕什么——那种不确定性,那种明明觉得安全了、下一秒却发现是错觉的恐惧。这种怕他也经历过。
他看着对面的轮廓,在心里默念:明天再说。今晚,先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