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普洛是被阳光晃醒的。
一缕金色的光线穿过窗户玻璃,精准地落在她的眼皮上,暖洋洋的,带着一点清晨特有的透亮。她的睫毛动了动,像是被什么惊扰了梦境,眉头微微皱起来,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脸埋进了柔软的棉布里。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从一楼传上来,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刺耳。
伊普洛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头发炸得像一个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写满了“谁在找死”四个大字。
“谁家好人大早上不睡觉来扰我清梦啊!”她冲着空气嚷嚷了一句,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下床,穿鞋,头都没梳,迷迷糊糊地往楼下走。楼梯踩得咚咚响,每一步都带着起床气的重量。
门一开,海风裹着咸味扑面而来。
伊普洛的怒气已经顶到嗓子眼了:“大早上敲敲敲,敲什么……”
她看清楚了来人。
马尔科穿着他那身标志性的海贼风三件套,站在门口,面带微笑地看着她。那个笑容不算大,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带着一种“我知道我来的不是时候但我就是来了”的坦然。
他的目光从她鸡窝一样的头发,扫到她皱巴巴的睡衣,再扫到她光着的脚丫子。
“早上好yoi。”他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跟一个已经梳洗打扮完毕的人打招呼。
伊普洛深吸一口气。
她把后面那句骂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然后“砰!”
门在他面前狠狠关上了。
马尔科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差点拍到他鼻子的木门,眨了眨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看刚刚升起来的太阳。
……是我来得太早了吗?
门内,伊普洛已经像一阵风一样冲上了二楼。她冲进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眼角还有眼屎,嘴角还挂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口水印子。
“啊啊啊啊啊——”她在心里疯狂尖叫,手上的动作却快得惊人。
洗脸,刷牙,梳头,拍爽肤水,抹乳液,画了个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妆。她换了一套干净利落的衣服,白色衬衫配深色长裤,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既不太随意也不太正式。
全程不到十分钟。
下楼之前,她站在洗手间门口,深吸了三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标准的、得体的、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伊普洛,”她小声对自己说,“不生气,不生气。他是伟大的甲方,甲方做什么都是对的。要面带微笑,微笑服务。以后这座岛能不能拿到手,可能还得靠他们。”
微笑。
微笑。
她在心里把马尔科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顿时觉得舒服多了。
然后她理了理衣服,面带微笑地下楼,开门。
“早上好,马尔科。”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神色自然得像刚才摔门的那个人不是她一样,“我不知道你今天来这么早,抱歉,让你久等了。我们现在就走吧。”
马尔科看着她。
头发是梳过的,衣服是换过的,脸上甚至还带了点若有若无的腮红。跟刚才那个头发炸成鸡窝、光着脚丫子、一脸“我要杀了你”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他沉默了一秒。
“不着急。”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应该是我道歉才对。我没有告诉你我来的时间,让你有点匆忙了。”
他顿了顿。
“你吃饭了吗?没吃的话……船上有早餐。”
伊普洛依旧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呵呵。
你也知道你来得太早了?我以为你不知道呢。
这会问我吃没吃早餐?我现在像吃了早餐的人吗?
她的笑容纹丝不动,但马尔科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某种危险的、随时可能爆发的能量。
“啊,可以吗?”伊普洛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丝真实的惊讶,“可以去你们船上吃吗?”
“可……可以的。”马尔科难得地结巴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你可是我们的客人,当然可以yoi。”
他清了清嗓子,往后退了两步。
“走吧,我带你。”
蓝色的火焰在他身上炸开。
不是那种慢慢的、一点一点燃烧起来的感觉,而是“轰”的一下,整个人被蓝白色的火焰包裹,然后那些火焰向外舒展、拉伸、成形,一只巨大的不死鸟出现在伊普洛面前。
翅膀缓缓展开,每一根羽毛都由跳动的蓝火组成,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泽。那光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通透的质感,像是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海洋的颜色。
伊普洛就站在那双翅膀的阴影里,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
真是看一次惊艳一次。
还是好想吃一囗啊。
可惜他已经是别人家的鸟了……
马尔科转过头,那双变成了蓝色的鸟瞳看着她,瞳孔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上来yoi。”他说,声音从鸟身里传出来,比平时低沉了一点,带着一种奇怪的共鸣。
伊普洛回过神,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那对蓝色火焰组成的翅膀。触感还是那样,软软的,暖暖的,像是一团会燃烧的云朵。火焰从她指缝间流过,没有灼烧感,只有一种让人浑身放松的温热。
“这……这要怎么上啊!”伊普洛看着面前这只巨大的燃烧着的大鸟,有点无从下手。趴上去?骑上去?怎么感觉这么尴尬呢?
“趴上来yoi。”马尔科的声音又传了出来,“抱紧了。”
伊普洛咽了咽口水。
她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趴在马尔科的背上。那些火焰组成的羽毛软软的,整个人陷进去,像是趴在一张会飞的被子上。暖意从身体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把她整个人裹住。
“抱紧了?”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从羽毛里传出来。
话音刚落,蓝色的火焰燃烧得更猛烈了。
伊普洛只觉得身子一轻,地面忽然变得很远很远。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双手死死抓住马尔科的羽毛,指节都泛白了。
风在耳边呼啸,带着海水的咸味和火焰燃烧后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拂过,是风,是云,还是别的什么?软软的,凉凉的,又带着一丝暖意。
她偷偷睁开一只眼睛。
然后愣住了。
整个小岛就在脚下。
那片发光的菜园变成了一块小小的彩虹色地毯,方方正正地铺在绿色中间。她的小木屋藏在树丛里,像是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积木。那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清澈河流在阳光下闪着光,弯弯曲曲地穿过树林,汇入大海。
沙滩上,她昨天留下的脚印还清晰可见,不对,那是前天留下的?她已经分不清了。
远一点的地方,是那座高耸的山峰。山顶覆盖着白雪,在初升的太阳照射下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金色——日照金山。
再远一点,是无边无际的大海。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箔,随着波浪起伏、闪烁,晃得人眼睛发花。
“好漂亮……”她喃喃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
马尔科没说话。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飞行的方向,让她看得更清楚。
伊普洛趴在马尔科背上,下巴搁在柔软的火焰羽毛里,眼睛一刻不停地往下看。
我一定要拿到这座岛。
无论如何。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糊在脸上,她也顾不上整理。她就那么趴在马尔科背上,看着脚下越来越小的岛屿,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莫比迪克号。
那艘巨大的鲸鱼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木质光泽,船头雕刻的鲸鱼头像栩栩如生,像是随时会活过来、潜入深海一样。甲板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几个身影在晨光中忙碌着,有人在拖地,有人在搬东西,有人靠在栏杆上抽烟。
有人抬头看见了他们,挥手喊了什么。
海风太大了,伊普洛听不清。但她看到了那个人脸上的笑容,不是客套的笑,不是礼貌的笑,而是那种看到熟人回来的、发自内心的笑。
她也笑了,尽管那个人不一定看得见。
马尔科缓缓降低高度。蓝色的火焰渐渐收敛,翅膀不再燃烧得那么猛烈,而是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光晕,像是一层保护膜一样裹着他们。
伊普洛感觉身体在往下落。心跳快了几拍,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跟头。但那些软软的火焰羽毛托着她,稳稳的,像是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脚踩在甲板上的时候,她的腿有点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那种虚软,像是刚坐完过山车,踩到实地的瞬间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不听话了。
马尔科已经恢复了人形,站在她身旁。
“怎么样yoi。”他问,语气平淡,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伊普洛扶着栏杆,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还行。”她说。
声音还是有点抖。
马尔科嘴角的那个弧度变大了一点。
“下次飞慢点yoi。”
伊普洛瞪了他一眼:“还有下次?”
马尔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伊普洛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了视线,“……行吧,飞得不错。”
马尔科没说话,但那个淡淡的笑容还挂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