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普洛!”
一个声音从船舱方向传来。莫斯从里面跑出来,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他跑到伊普洛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然后说:“你来了!吃早饭了吗?”
伊普洛摇摇头。
莫斯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力气大得她整个人被拽了一个趔趄:“走走走!萨奇做了好吃的!今天有鱼汤!”
伊普洛被他拽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马尔科。
马尔科站在甲板上,阳光从侧面照在他身上,金色的头发在风里飘着,脸上那个淡淡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收起来。
他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伊普洛转回头,跟着莫斯走进了船舱。
餐厅里很热闹。
几张长桌摆在一起,上面铺着格子桌布,虽然桌布上有不少油渍和酒渍,但能看出来是认真洗过的。十几个船员已经坐在那里了,有的在喝汤,有的在啃面包,有的在跟旁边的人大声说笑。
看见伊普洛进来,好几个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哟!小姑娘来了!”一个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的中年男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得露出了牙齿。是萨奇,他手里还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锅。
伊普洛被按在了椅子上。莫斯坐在她旁边,萨奇把锅放在桌上,锅盖一掀,白色的蒸汽涌出来,带着浓郁的鱼香味。
萨奇盛了一碗汤递给她,碗里除了奶白色的鱼汤,还有几块鱼肉和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绿色叶子。
伊普洛双手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
鲜的。
不是那种加了调料后调出来的鲜,而是鱼本身的味道,混合着一点点海盐的咸,还有那些绿色叶子带来的一丝清甜。汤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暖洋洋地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再从胃里暖向四肢。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这碗汤有多好喝,虽然确实很好喝,而是因为这碗汤让她想起了家里的味道。妈妈炖的鱼汤也是这样的,奶白色的,鲜鲜的,喝下去整个人都会暖起来。
“好喝。”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萨奇笑得更开心了,露出一口白牙:“那当然!我熬汤可是一绝!”
莫斯在旁边啃面包,啃了两口,忽然含糊不清地说:“马尔科说你今天来看老爹?”
伊普洛的手顿了一下。
“嗯。”她说,继续喝汤。
莫斯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是担心,是犹豫,还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老爹这阵子老毛病又犯了。”他小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似的,“最近精神格外不太好。以前还能在甲板上走走,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
伊普洛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手里的汤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我看看再说。”她说,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很多,“不一定能帮上忙。”
莫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马尔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餐厅门口。
伊普洛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穿过走廊的时候,她注意到这里的走廊比甲板安静得多。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木头味,混着某种她说不出来的、像是药膏一样的气息。
马尔科停在一扇门前,敲了敲。
“老爹,是我yoi。”
“进来。”门里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比上次听到的哑了一些。
门推开了。
白胡子坐在那张巨大的椅子上,手边挂着输液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在透明的管子里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滴答”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白发上。那些金色的光芒好像也盖不住那些灰白的痕迹,他的头发比以前更白了,或者说,是那种失去了光泽的灰白。他的脸上多了几道皱纹,眼窝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一点。
他看见伊普洛,笑了。
“古拉拉拉,”那个低沉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小姑娘来了。”
伊普洛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白胡子低头看着她,眼神温和得不像是一个被称作“世界最强男人”的海贼。那种温和不是刻意的,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长辈看晚辈时才会有的慈祥。
“我这是老毛病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人年纪大了,身体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马尔科非要……”
“老爹。”马尔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伊普洛从来没听过的认真,“你不能这么说。我们还希望你能多陪陪我们yoi。”
白胡子看了马尔科一眼,那个笑容还在,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马尔科说你想看看我的身体?”他重新看向伊普洛。
伊普洛点点头。
“我……”她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了搓,“没见到病人之前,我不敢保证能不能治好。我虽然不保证我能治好你,但我想试试。”
白胡子笑了,笑声在胸腔里震动,带出一阵轻微的咳嗽。
“行。”他说,“那你看吧。”
伊普洛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白胡子身边。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眼前这个男人是四皇之一,是这片大海上最强大的存在,而她只是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连霸气都不会用的普通人。
但她还是把手指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脉搏不是很强。
有点弱。
不是那种急促的、紊乱的弱,而是那种……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累了,想要停下来休息的弱。每一次跳动都像是用尽了力气,然后又需要很长的时间来积蓄下一次跳动的力量。
她又看了看他的脸色。嘴唇有点发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而是缺血的那种白。眼窝比上次深了一些,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呼吸的时候,胸腔里有轻微的杂音,不是很明显,但她凑近的时候听到了,像是风吹过干枯的树叶时发出的那种沙沙声。
她收回手,沉默了。
马尔科站在旁边,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手插在裤兜里,但伊普洛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兜里微微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
白胡子低头看着她。“怎么样?”
伊普洛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白胡子,又看了看马尔科,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两根刚才按在白胡子手腕上的手指还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比正常人凉一点。
“您的身体……”她斟酌着用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是生病了。是老了。”
白胡子挑眉。
伊普洛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在背一份已经准备好的报告:“您的身体有很多旧伤。有些没有完全好,日积月累就形成了暗疾。五脏六腑中还有因为震荡留下来的内伤,可能是一些很强力的攻击造成的,也可能是在海上航行太久,身体承受了太多超出负荷的压力。”
她顿了顿,偷偷看了一眼白胡子的表情。他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她。
“再加上年纪大了,恢复力不如从前。”她深吸一口气,“所以……会越来越累。”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输液瓶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白胡子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被理解了之后的释然。
“古拉拉拉,”他笑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这个小姑娘,说话还挺直。”
伊普洛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坐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
“能治吗?”马尔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伊普洛回头看他。
马尔科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眼神不一样了。那种认真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个在意的、在乎的、害怕失去什么东西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伊普洛转回头,看着白胡子。
“应该可以。”她说。
马尔科的眼神亮了一下。那种光亮不是“亮了”那么简单,而是像一盏灯被人拧大了开关,从昏暗变成了明亮。
“但是。”伊普洛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能保证全部都治好。因为有些问题是人身体老化所造成的,是不可逆的。我不能把八十岁的老人治成二十岁的小伙子,那不是医术,那是魔法。”
她看了一眼马尔科,又看了一眼白胡子。
“不过,”她说,“在保证您其他暗伤治好后,我可以让您舒服一点,延缓一下身体的老化。让您多在大海上待几年。”
白胡子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古拉拉拉”的大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很温和的笑。
“几年就够了。”他说。
马尔科站在后面,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指从裤兜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着。
伊普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行。”她说,“我先回去准备一下。有些食材需要种,有些需要去找。给我一点时间。”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对了。”她回头看着马尔科,“你那两件事,别忘了。”
马尔科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
“不会忘yoi。”
伊普洛点点头,大步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