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是糖做的。透明的，琥珀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一块被打磨过的硬糖。

萨奇深吸了一口气。

他脑子里蹦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这房子，该不会能吃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的手，慢慢地、不由自主地伸向了那个泛着琥珀色光的门把手。

他想摸一下。

就摸一下。

指尖触到门把手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质感，光滑的，像被精心打磨过的硬糖。

“萨奇？你在那儿干嘛呢？”

伊普洛的声音从菜园那边传来，距离不远不近。

萨奇吓得一哆嗦。他的手猛地一紧——

“咔嚓——”

门把手断了。

琥珀色的糖质断面在阳光下闪着光，切口处渗出一点点透明的糖浆，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亮晶晶的，像是一滴眼泪。

甜的。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甜的。

“萨奇？你在那边干嘛呢？”伊普洛的声音又近了，像是正往这边走。

萨奇浑身一激灵。他下意识想把门把手装回去，用手按住，用力压了压，严丝合缝地贴上去，然后松开手，“咔”地掉了下来。

他又试了一次。按上去，压紧，数了三秒，松开，又掉了下来。

第三次的时候，他听见脚步声已经到了身后。

“萨奇，你——”

伊普洛的声音卡住了。

萨奇僵硬地转过头。

他手里还攥着那个琥珀色的门把手，糖浆滴在他的袖口上，亮晶晶的，像是什么犯罪现场的证据。

伊普洛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从他手上的门把手移到门上那个光秃秃的洞，又从那个洞移回到他的脸上。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三秒。

“我不是故意的。”萨奇抢先开口，声音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

伊普洛没说话。她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解释”的平静。

“我就是……想摸一下。”萨奇越说声音越小，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在跟老师解释，“它就掉了。”

伊普洛还是没说话。

但她的嘴角开始抽动。那种抽动不是生气，而是那种拼命忍住笑的抽动，嘴角往下撇，又往上翘，往下撇，又往上翘，像是两股力量在打架。

萨奇慌了。

他是真的慌了。他不是怕伊普洛生气，他是四番队队长，白胡子海贼团的干部，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但这一刻，他手里攥着一个被自己掰断的糖做的门把手，面前站着一个种发光植物的女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笨手笨脚的傻子。

“我赔！我赔一个！”他的声音拔高了，“用铁的！金的也行！你要什么材质的都行，银的？铜的？你要什么我赔什么！”

伊普洛终于没忍住。

“噗——”

她笑出了声。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着萨奇，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萨奇举着门把手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像个被抓了现行的小偷。

“你……”伊普洛笑够了，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你知不知道这个门把手是用糖做的？”

“我摸出来了。”萨奇闷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知道错了”的诚恳。

“你既然知道它是糖做的，那你为什么要这么掰它？”伊普洛忍着笑，歪着头看他，“不过你手劲很大诶，这么硬的糖你都能掰断，你也是个人物嘛！”

萨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总不能说“我想尝尝这座房子能不能吃”吧？他总不能说“我被你吓了一下，手一抖就掰断了”吧？

伊普洛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又笑了。这次笑得没有刚才那么夸张，但嘴角的弧度还是很大，眼睛弯弯的，像是两弯月牙。

“没事儿，能修。”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那个断掉的门把手，对着断口看了看，“用火烤一下，融了重新粘上就行。糖这种东西，化了就能粘，粘了就能用。”

萨奇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在水里憋了很久终于浮出了水面。

伊普洛推开另一扇完好无损的门，拿拿着门把手往厨房那边走。

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萨奇一眼。

“愣着干嘛？过来帮忙生火啊。”

“哦、哦！”萨奇赶紧跟上，脚步快得像是怕被落下。

厨房在一楼，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房间。灶台是用白色的石头砌的，台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油渍。墙上挂着各种厨具，锅、铲、刀、勺，每一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萨奇好奇地这儿看看，那儿看看，像个进了博物馆的孩子。这里有好多他没见过的新玩意儿，那个方方正正的、上面有好多按钮的东西是什么？那个圆圆的、能转的东西又是什么？

伊普洛走到灶台前，打开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金属箱子，萨奇后来才知道那叫“燃气灶”，但此刻他只看到蓝色的火苗“噗”地窜了出来。

她调整了一下火焰的温度。那火焰的颜色从蓝色变成了蓝白色，又从蓝白色变成了一种几乎透明的白，热度扑面而来，萨奇站在两步远的地方都觉得脸被烤得发烫。

“这火……多少度？”他忍不住问。

“两千五以上。”伊普洛头也不抬地说。

萨奇的瞳孔地震了一下。两千五？他平时做饭用的火，最高也就几百度。两千五是什么概念？铁都能烧化了。

伊普洛把门把手的断口凑近火苗。琥珀色的糖质慢慢软化，融成一团透明的糖浆，在火光里泛着金黄色的光泽，像是一颗融化的琥珀。她用两根特制的棍子夹住门把手，走到大门旁，对准门上的断口，轻轻按上去，压了压，又吹了吹。

糖浆在空气中迅速冷却，从透明变成半透明，从软变成硬。

“好了。”她把门把手转了一圈，检查了一下，“跟原来一样。”

萨奇凑过来看了看。果然严丝合缝，连痕迹都看不出来。断裂的地方被重新融合了，光滑得像从来没有断过。

“厉害。”他由衷地说。

伊普洛靠在大门旁边的柱子上，双手抱胸，看着他。

“萨奇。”

“嗯？”

“你是不是想尝一口？”

萨奇的笑容僵住了。那个笑容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停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嘴角还翘着，但眼睛里的笑意已经凝固了。

伊普洛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笑，那种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我早就看穿你了”的了然。

“你站在门口半天不动，又把门把手掰了下来，是不是想尝尝这个房子能不能吃？”

萨奇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我认了”的坦然。

“我就知道。”伊普洛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你就对我的房子意图不轨。”

萨奇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那个笑容很憨，不像是四皇麾下的番队长，倒像是一个被抓了现行的大男孩。

“我就是好奇。”他说，“这房子太像吃的了。奶油做的墙，蛋糕做的屋顶，巧克力做的窗框，糖做的门把手，你让我站在它面前不想咬一口，那不是难为我吗？”

伊普洛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四番队队长还挺可爱的。

“行吧，”她说，转身往菜园走，“看在你这么老实的份上，原谅你了。干活去，中午之前把架子搭好，不然没饭吃。”

萨奇立刻立正，做了一个夸张的敬礼动作：“遵命！”

伊普洛头也不回地走了，但她的嘴角一直翘着。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菜园里的植物在风中摇晃，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那两个年轻的船员已经翻了大半块地，动作比伊普洛预想的要快。她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土质的松软程度，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不错，”她说，“继续。”

两个船员对视了一眼，都笑了，干得更起劲了。

伊普洛站起来，看了看远处正在搭架子的萨奇，他动作很快，架子已经搭了一半，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她又看了看那扇被修好的门，门把手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她忽然觉得，有人帮忙的感觉，好像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