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奇叹了口气，弯下腰，和她平视。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认真起来的时候像两汪沉静的水。不是马尔科那种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平静，而是一种更直接的、像长辈看着晚辈时才会有的那种关切。

“我不是说我会这么做。”他的声音放低了，语速也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后才说出来的，“但你不能这么信任别人。伊普洛，我们是什么人？海贼。杀人放火的是我们，不是没干过。”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着。

“你拿我们当朋友，我们当然高兴。但万一来的不是我们，是别的海贼团呢？你也这样把东西拿出来给他们看？”

伊普洛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着头，手指在案板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案板是木头的，用了很久了，边缘被水泡得有点发白。

她在想一件事，马尔科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马尔科说“你这些东西，要是拿去卖，应该能挣很多钱”，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她当时没太在意，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现在萨奇又说了一遍，她才意识到，这两个人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这个世界很危险。她的东西很珍贵。她不应该这么毫无防备。

但伊普洛想的是另一件事，看来白胡子船上的人都还不错。如果人品不过关，白胡子也不会收他们做儿子吧？萨奇和马尔科，都是很好的人呢。

她低下头，继续收拾案板上的东西。肉叶的碎屑被她拢到一起，堆成一个小堆，然后用刀背拨到一边。

“一般来说……我是不会轻易告诉他们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但是……你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萨奇问。

伊普洛想了想。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切。杏仁卷心菜被她切成细丝，每一刀都切得很均匀，是那种练习了无数次之后才会有的熟练。

“你们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是在船上吧？”她说，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我先是被马尔科带着见了你们老爹。你们老爹并没有告诉我，我在岛上的所作所为对你们有什么影响，也没有怪罪我。而且马尔科也没有提当时是我先发起攻击、挑衅他的。”

她抬起头看了萨奇一眼。

“你们都没有把这些当回事，反而欢迎我，为我举办了宴会。你们很热情，宴会也很热闹，很有人气。我很喜欢，也从中了解到了你们船上的一些故事。”

她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来。

“所以我说，你们不一样。”

哇。她说得真煽情。把自己都感动了。

伊普洛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个掌，然后悄悄瞄了萨奇一眼。

萨奇愣在那里。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盯着伊普洛，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那个表情不是感动，而是一种“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的惊讶，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一点点不知所措，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

伊普洛的嘴角微微上扬，继续说：“马尔科第一次跟踪我的时候，看见了我的菜园。他完全可以抢，或者偷偷带走一些，但他没有。他第二天来了，说是要和我交换情报，但结果给我的都是一些我知道的。第三天他又来了，给我带了莫斯的糖，还问我能不能治疗你们老爹。后来的事情，你大概也知道，他基本上每天都会来。”

她抬起头，看着萨奇的眼睛，目光很平静，很坦然。

“你们不一样。我看得出来。”

萨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手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了。

“而且——”伊普洛笑了，那个笑容带着一点调皮，一点“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狡黠，“你不是也没抢吗？你要是想抢，来到我菜园的时候，就完全可以抢了跑啊。虽然可能最后会被制裁吧。”

萨奇被她气笑了。那个笑容不是装的，是真的很无奈、很好笑、又拿她没办法的那种笑。

“我是那种抢了就跑的人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抗议。

“你不是。”伊普洛说，声音放轻了一点，“所以，我相信你。”

萨奇看着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石板上的余热还在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肉叶的香气还没有完全散去，在空气中慢慢飘散，像是某种无形的、温暖的东西。

然后萨奇直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走到水池边洗了洗手。水龙头哗哗地响，他把手上的油脂和碎屑冲干净，甩了甩手，回到灶台边，开始给伊普洛打下手，把切好的杏仁卷心菜拢到一起，把蔷薇火腿的切片整理整齐。

他一边收拾一边说：“行，你信我，我记着。但你以后在别人面前，别这么傻乎乎的了。”

伊普洛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更放松，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关心我但我不会承认”的得意。

“我才不傻。”她说，“我只相信我觉得可信的人。”

萨奇没回头，依旧在处理食材。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带着一种“行行行你说得对”的敷衍。

“你不傻，你不傻。你自己心里清楚，行了吧。”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八卦专属的神秘感，“对了，你刚刚说马尔科晚上跟踪你，是怎么回事？给我说说，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伊普洛切菜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说他跟踪我。”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案板说话。

“没有吗？真的没有吗？”萨奇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别想糊弄我”的笃定，“我刚刚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啊。你就给我说说嘛，我想听听马尔科的糗事。我保证不给别人说！”

伊普洛被问得有点烦了。萨奇那个语气，就像一个拿到了一点点线索就要追查到底的侦探，不达目的不罢休。

“好吧好吧。”她说，手里的刀又动了起来，一刀一刀地切着脆脆厚饼的边缘，把它修成整齐的形状，“那天宴会结束后，他偷偷跟着我，到我家门口，看我的菜园。他第二天给我解释，说那不是跟踪，是路过。”

萨奇转过头，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那个表情很夸张，眉毛挑得高高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是认真的吗？路过？”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在逗我吧”的质疑，“大晚上飞过海面，路过你门口？你信了？”

“我当然没信。”伊普洛想到这事就忍不住笑了，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而且他还被我发现了，最后不得不承认了。他自己第二天给我狡辩说他只是路过，死鸭子嘴硬。”

萨奇也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一只手撑在灶台上，另一只手捂着嘴，努力让自己不要笑得太大声，但那个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噗嗤噗嗤的。

“行，路过，路过。”他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但嘴角还是弯着的，怎么都拉不直，“那他路过的时候，都干了些什么啊？”

伊普洛想了想。

“就站在那。有时盯着我的菜园，有时也盯着我卧室的窗户。有时是站一会儿就走，有时是站了很久。”

“站了很久是多久？”萨奇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欠欠的、故意找茬的味道。

“不知道。”伊普洛说，手里的刀没停，“我睡着了。”

萨奇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欠揍了，带着一种“你被我抓到把柄了”的得意。

“你睡着了，怎么知道他站了很久？”

伊普洛有些无语了。这人怎么净问一些这种问题？跟审犯人似的。

“当然是有人告诉我的啦！”她瞪了萨奇一眼，“你怎么净问一些这种问题？”

“好吧，好吧。不问了。”萨奇嘴上这样说着，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我不信”。

伊普洛没再理他。

看来马尔科并没有把美食恶魔这件事说出去嘛。看不出来，他嘴还怪严实的。不过看萨奇这个样子，是不信她说的话了。爱信不信，反正她和马尔科之间又没什么，只是普通友谊。

这个话题就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