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普洛开始动手做肉堡。
她把肉叶放在石板上,用小火慢慢烤。火不能太大,太大了叶子会焦;也不能太小,太小了肉香出不来。这个火候她练了很久,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掌握。
肉叶在高温下慢慢卷曲,颜色从深绿变成浅绿,又从浅绿变成金黄。边缘渗出透明的油脂,滴在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溅起一点点油花。那些油花在空气中炸开,把肉香送得到处都是。
整个厨房都被肉香填满了。浓郁的,厚重的,像是有什么丝绸之类的实物在空气里来回流窜,从鼻子钻进肺里,又从肺里钻进血液,让人不自觉地开始分泌口水。
萨奇蹲在旁边,被烟火气熏得眼泪从嘴角流了下来。
伊普洛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她把烤好的肉叶盛出来,放在一边,然后拿起那瓶莫尔斯油,倒了一点在热石板上。
金黄色的油液一接触石板,立刻迸发出一股花香。不是一种花,是几百种花混合在一起的香气,玫瑰、茉莉、桂花、栀子、还有叫不出名字的、像是从梦境里飘来的花香。那股香气把刚才的肉香冲淡了一些,又融合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层层叠叠的味道。
像是把整个春天的花园都带进了这个厨房里。
她把不同口味的脆脆厚饼放上去煎。厚饼在油里滋滋作响,表面慢慢变得金黄,边缘微微翘起,变得更加酥脆。她用铲子翻了个面,另一面也已经煎得金黄了,泛着油亮亮的光泽。
将煎好的脆脆厚饼盛出来,铺上备好的杏仁卷心菜丝,放上切好的蔷薇火腿片,再放上烤好的肉叶,最后盖上另一片不同口味的脆脆厚饼。
阿卡西亚秘制肉堡,完成了。
“这个叫‘阿卡西亚秘制肉堡’。”伊普洛用刀把肉堡切成两半。刀刃切下去的时候,能听到脆脆厚饼碎裂的细微声响,能听到肉叶被切断时的那种柔韧的阻力。切面像一幅画,金黄的厚饼,青翠半透明的卷心菜,粉色的火腿,金棕色的肉叶,每一层都在阳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
她拿起那块奶酪云,用刀切下一小片,放在肉堡上。淡黄色的薄片在肉堡上微微晃动,像是一朵快要融化的云。
“尝尝看,味道怎么样。”她说,把盘子推到萨奇面前。
萨奇接过盘子。他先拿起那片奶酪云放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嚼,那淡黄色的薄片就在舌头上化开了。像一阵暖风,带着花蜜的甘甜和山泉水的清冽,从舌尖蔓延到舌根,从舌根蔓延到喉咙。他闭上嘴,花香从喉咙里涌了上来,顺着鼻腔往上走,整个人像是被泡在蜂蜜里,从里到外都是甜的。
他睁开眼睛,眼眶有点发红。
“怎么样?”伊普洛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一丝紧张,“是不是特别好吃?你怎么不说话呀?”
“……太,太好吃了。”萨奇的声音有点哽咽,还有点哑,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好吃得想哭。”
伊普洛看到萨奇这个反应,满意地笑了。
她就知道,不管在哪张地图,幻想食材依旧是幻想食材。那种味道不是靠手艺能复制的,是食材本身自带的、独一无二的、无可替代的。
她拍了拍萨奇的肩膀,语气轻快:“回神了,回神了。再尝尝我的秘制肉堡,行的话我再做几个就开餐吧。都大中午了,人家都给我干了一个上午的活了。”
萨奇拿起半个肉堡,咬了一大口。
厚饼的酥脆在牙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杏仁卷心菜的清甜带着淡淡的杏仁味,在嘴里散开。蔷薇火腿的咸香紧随其后,和肉叶的浓郁交织在一起。最后是奶酪云的香甜,从其他味道的缝隙里渗出来,把所有的味道都融合成一个整体。
所有的味道在嘴里炸开,又一層一层地叠上去,像海浪一样,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他的味蕾。
他嚼着嚼着,眼泪真的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感动到哭”的眼泪,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原始的反应,像是身体在告诉他,这才是食物应该有的味道,而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真正吃过东西。
伊普洛先吓了一跳。
“哎呦,你怎么哭了呀!”她的声音里带着惊讶,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不是嘲笑,而是那种“看到别人被自己的食物好吃到哭”的、带着一点点得意的笑。
萨奇抹了一把眼泪,含糊不清地说:“没事,我就是……太感动了。”
他又咬了一大口,嚼得满脸幸福。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嘴角沾着肉汁,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吃到了鱼干的猫。
伊普洛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一个当了这么多年厨师的,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东西。这个世界,在吃的方面,真的是太贫瘠了。
门外,干活的两个人已经快撑不住了。
一个靠在锄头把上,肚子咕咕叫。另一个蹲在地上,眼巴巴地望着厨房的方向,像一只等待投喂的流浪狗。
“哎,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饭呀?”靠锄头的那个问。
“不知道诶。应该快了吧。我记得萨奇队长做饭挺快的。”
“可是今天不是萨奇队长做吧?”
“应该……是吧?我也不太确定。不过他们都进去这么长时间了,饭也该做好了吧?”
靠锄头的那个咽了咽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厨房的窗户。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动,但看不清在做什么。
“你这么急,要不然你进去先看看?”
“我不急。你想去你去,我支持你。”
“我也不急。你要是急了你先去。”
“你先。”
“你先。”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了目光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了目光。谁都不愿意第一个进去,万一队长在里面做什么不能被打扰的事呢?万一把队长惹毛了呢?
算了,再等等吧。
厨房里,伊普洛也拿起半个肉堡,小口小口地吃。
她吃得很慢,不像萨奇那样狼吞虎咽,而是每嚼一口都要停一下,像是在细细品味每一种味道的变化。这是食义修行养成的习惯,认真对待每一口食物,感谢每一份食材。
萨奇吃完肉堡后,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摸着肚子,一脸满足。他的眼睛半闭着,嘴角还沾着一点肉汁没有擦干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此生无憾”的气息,还在不停地回味刚刚的味道。
“伊普洛。”他忽然开口。
“嗯?”
“你这些东西……真的是从你家乡带来的?”
伊普洛嚼着肉堡,含糊地“嗯”了一声。
萨奇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家乡,一定是个很好的地方。”
伊普洛的手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肉堡,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是啊。”她终于说,声音很轻,“是个很好的地方。”
然后她又咬了一口肉堡,嚼得很慢,像是在咀嚼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萨琪看着他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