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奇回到莫比迪克号的时候，夕阳正好沉到海平面以下，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他把小船拴好，跟两个船员道了别，没有回自己的船舱，径直朝船医室走去。
走廊里的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熟悉的声响。他在船医室门口停下来，没有敲门，就那么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马尔科正在整理药品。架子上的瓶瓶罐罐被他摆得整整齐齐，标签全部朝外，连间距都差不多。他头也不抬，像是早就知道门口站着谁。
“回来了yoi？”
萨奇没说话。
马尔科等了两秒，没听到回答，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yoi？”
萨奇的表情有点奇怪。不是那种遇到了麻烦事的奇怪，而是一种憋着什么东西、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的奇怪。
“那小姑娘做的饭，”他终于开口了，“我吃了。”
马尔科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萨奇正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拉平。
“好吃吗yoi？”马尔科问，语气很淡，像是在问今天海上的风大不大。
萨奇想了想。他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处，像是在认真地、郑重地回味那个味道。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马尔科，认真中带着一丝挑衅地说：“很好吃。我这辈子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马尔科的反应。
马尔科没有反应。他把一瓶药从架子左边移到右边，又拿起一块布擦了擦瓶身。
“没去可真是太可惜了，马尔科。”萨奇又说了一遍，这次加上了名字。
马尔科的手又顿了一下。这次停顿比刚才长了一点，但很快他就继续擦那瓶药，动作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我可惜什么yoi，”他说，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就是一顿饭嘛，有什么好可惜的。”
萨奇靠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种笑容不是普通的笑，而是一种“我看穿你了但我就是不拆穿你”的笑，带着一种让人想揍他的得意。
“是吗？”他慢悠悠地说，“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马尔科？”
马尔科没说话。
萨奇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讲一个很重要的故事。
“那小姑娘做的那个彩虹肉堡，肉叶烤得滋滋冒油，外面焦焦的，里面嫩嫩的，咬一口汁水能顺着下巴往下流。奶酪云入口即化，不是那种‘哦化了’的化，是真的像云一样在舌头上散开，花蜜的甜味顺着喉咙往上走，从鼻腔里飘出来，吃完嘴里能香三天。”
他停下来，看着马尔科。
“你还没吃过小姑娘做的东西吧？不想尝尝吗？”
马尔科心里想：开什么玩笑？我会没吃过伊普洛的东西？我可是第一个吃她做的东西的人，那可是专门给我做的……
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那瓶擦好的药放回架子上，又拿起旁边一瓶，继续擦。
“不想yoi。”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萨奇笑得更开心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得像是要飞到天上去。
“行，你不想。”他说，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那我先走了，厨房还炖着汤呢。”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对了，那个彩虹果实的种子已经种下了。”他回过头，语气正经了不少，“我看那小姑娘蛮上心的，翻土、施肥、浇水，一样不落。你别太担心了。老爹的身体……我们都知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马尔科握着药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对了，”萨奇又补了一句，语气忽然轻快了起来，“那个小姑娘邀请我明天去帮忙，我答应了。”
说完，他哼着调子走了。那调子不知道是什么歌，断断续续的，在走廊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消失。
萨奇走在走廊里，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
我才不会告诉马尔科，这是我自己好不容易求来的学习机会。他心理这样想着，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今天在岛上吃的那个肉堡，那个奶酪云，那个莫尔斯油，他当了这么多年厨师，从来没想过食材还能是这样的。如果能在那个小姑娘身边多待几天，多学几道菜，多见识几种食材……
他的脚步更快了。
船医室里，马尔科站在架子前面，手里攥着一瓶药，半天没动。
瓶身上印着一行小字，他看了三遍都没看进去。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东西，萨奇说的话，萨奇描述那个肉堡时的表情，萨奇说“没去太可惜了”时语气里那种明显的、故意的得意。
他把药瓶放回架子上，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瓶底碰到木板发出“咚”的一声。
窗外，夕阳正在沉入海面。橘红色的光洒在甲板上，把那些木板染成了温暖的颜色。远处的海面上，那个小岛在暮色中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剪影，只有菜园的方向还有一点点微弱的光，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个方向。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回到桌边，继续工作。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药瓶碰到架子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安静的船医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莫斯正好路过门口。
他听到船医室里的声音，探头进来瞧了瞧。马尔科正站在架子前面，眉头微微皱着，手上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马尔科，吃饭了。”莫斯试探着说。
“不饿yoi。”
莫斯愣了一下。他看了看马尔科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药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