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力来的第一天,我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堂堂镇北大将军,五十岁的人,杀敌无数,身上据说有十七道疤。可走进静心堂的时候,他的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脸色灰败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
他的眼睛更让我心惊。
那是一双死人的眼睛。空洞,麻木,没有任何光彩。
"周将军。"我站起身迎他,"请坐。"
他没说话,只是僵硬地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放。
我给他倒了杯茶。
他盯着茶杯看了很久,忽然开口:"林大夫,你能治中邪吗?"
"将军指的是什么邪?"
"我弟弟的魂。"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他来找我。每天晚上,月亮一出来,他就来了。站在我床边,看着我。"
"将军看见他了?"
"嗯。"他的喉结动了动,"他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看着我。然后问我一句话。"
"什么话?"
周大力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痛苦。
"他问我——哥,为什么没能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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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持续了七天。
说是治疗,其实就是让他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一次又一次地说。
心理创伤这东西,最怕的就是压抑。越压越重,压到最后,人就疯了。
第一天,周大力讲他弟弟小时候偷糖人的事。
那是弟弟五岁的时候,偷偷拿了家里几个铜板,跑去街上买糖人。结果被周大力逮了个正着。
"我把他拎回家,让他跪在祖宗牌位前。"周大力说着,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他跪着跪着,肚子饿了,就偷偷跟我说,哥,你尝一口,甜的。"
讲着讲着,这个五十岁的老将军忽然哽咽了。他一边擦眼泪一边骂自己没出息,杀人不眨眼的人,怎么讲起弟弟就管不住自己。
我没说话,只是给他续了杯茶。
有时候,沉默比任何话都管用。
第二天,他讲弟弟第一次骑马。
那时候弟弟才八岁,非要学他骑马。周大力拗不过,就带他去马场。
结果第一天就摔下来三回,摔得鼻青脸肿。弟弟疼得直哭,可擦干眼泪又爬上了马背。
"他骑了一整天。"周大力说,"骑到天黑,屁股都磨破了皮。晚上睡觉都只能趴着。"
说到弟弟终于骑稳了、回头冲他傻笑的时候,周大力又哭了。
"那小子,笑起来跟他娘一模一样。"
第三天,他讲弟弟说"哥,我要跟你去打仗"。
那是弟弟十五岁的时候。周大力当时已经是副将,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
弟弟跑来找他,说要去投军。周大力当时就火了,说你身子骨弱,去了是添乱。
弟弟没吭声。第二天却自己跑去报了名。
"我那时候就该拦住他的。"周大力低着头,"我拦住他,他就不会死。"
我没反驳他。
我问他:"你弟弟骑马摔了那么多回,是轻易放弃的人吗?"
周大力沉默了很久。
"不是。"
"他决定了的事,会放弃吗?"
"……不会。"
"那就对了。"我说,"他不是被你害死的。他是自己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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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他讲那场夜袭。
那一仗打得很惨。北蛮子夜袭粮草大营,周大力带人去支援。半路上遇到埋伏,杀得昏天黑地。
"我杀红了眼。"他的声音发颤,"刀光剑影,什么都顾不上。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弟弟已经躺在我怀里了。"
"那一刀……"
"那一刀本来是我的。"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是我的。我躲了一下,他……他替我挡了。"
"他是替你挡的?"
"嗯。"
"他当时说了什么?"
周大力抬起头,眼眶通红。
"他问我——哥,为什么没能救我?"
他重复这五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三年了。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这句话。"
我没接话。
这种话,接不得。
你说什么"不是你的错",他不会信。你说什么"你弟弟不会怪你",他也不会信。
他需要的不是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