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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指甲痕,最后进了卷宗吗?"
"没有。"孙典史的语气没有起伏,"我去查卷宗的时候,已经不见了。最初记录的那张草稿,不知所踪。移交过来的正式卷宗,只有'溺水身亡,无外伤'几个字。"
"谁移交的?"
"郡守府的管事,王连升。"
王连升,郡守府的管事。
这个名字我没听过。
"王连升是什么来路?"我问。
"不知道。"孙典史摇摇头,"他在郡守府待了有七八年,是郡守夫人从娘家带来的人。"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郡守夫人从娘家带来的人。
郡守夫人跟赵德昌有旧情——赵德昌的产业一半挂在王家名下。
这个王连升,跟王家,有没有什么关系?
"这个名字,"我开口,"您查过吗?"
孙典史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查过。"他说,"找不到来历,户籍上这个名字是空的。"
找不到来历,户籍是空的。
假名。
我靠着椅背,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了一遍。
郡守府内部,有王家的人。
郡守被王家盯着,但他自己可能不知道。
小翠发现了什么,死在了王家安插的人手里——而那个戴斗笠腰别黑刀的人,是来确认事情已经处理好的?
还是说,他才是真正动手的人?
"孙典史,"我忽然问,"那个案发当晚进郡守府的、戴斗笠的人——您查过吗?"
孙典史的表情头一次有了变化,很细微,但我看见了。
他盯着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人的?"
"郡守告诉我的。"
他又沉默了一下。
"林大夫,"他说,"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放下茶碗,声音压得更低,"但我查过他的来处。"
"什么来处?"
"他不是清河郡的人。"孙典史顿了一下,"他是从京城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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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外面,街上的声音远远传进来,有叫卖的,有车轮碾过石板的,有人说话笑的。
屋里却安静得有点不寻常。
京城。
王家在清河郡有产业,但王家的根,在京城。
那个戴斗笠的人,是王家从京城专门派来的?
为了什么?处理小翠?还是还有别的事?
"孙典史,"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些你都查到了,那你……准备怎么办?"
他低头看着茶碗,很长时间没说话。
"不知道。"
这两个字,比我预料的更坦诚。
"清河郡就这么大。"他说,"我一个典史,管刑狱,管得了本地的事,管不了从京城来的人。我手里那点权,就是拿来打苍蝇的,碰不了老虎。"
"所以你来找我。"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
"你能出什么力?"他说,"我还不知道。但郡守找了你——郡守是个什么人,我知道。他不信任我,信任你,说明你手里有东西。"
他停了一下。
"你手里,是那封信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孙典史也没有催。我们就这样对坐着,茶水慢慢凉了,外头的叫卖声还在继续。
"算是。"我最终说。
"我不问信的内容。"他说,"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说。"
"你现在手里的,是死过人的东西。"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王德海死了。小翠死了。郡守现在还活着,是因为他没有出手——或者说,他们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他。"
"但我不一样。"我接道。
"是。"他点头,"你不一样。你是新来的,根浅,没有靠山。手里这么烫的东西,你留着,就是个靶子。"
我看着他。
这番话,是在劝我放弃,还是在提醒我快点做决断?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端起茶碗,最后喝了一口,站起身来,"你最好想清楚,那封信,往哪里递最合适。递错了地方,比什么都不做还危险。"
他戴上斗笠,理了理衣裳。
"茶钱我来出。"
说完,他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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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一直在门外等着,见我出来,迎上来低声问:"那人是谁?怎么说?"
"孙典史。"
"真的是他?"她吃了一惊,随即又皱起眉头,"他来找您干什么?"
"给我提了个醒。"
我站在茶馆门口,看着孙典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脑子里转着他最后那句话。
往哪里递最合适。递错了地方,比什么都不做还危险。
他说的没错。
那封信,是郡守给我的底牌,但底牌要打出去,得找对人。随随便便递上去,只会让王家提前知道,然后先把我灭口,再把信销毁。
可清河郡这地方,县衙里有王家的眼线,郡守府里有王家的人,我能信任的,屈指可数。
信,到底往哪儿递?
我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郡守说,他十年前是御史。
御史,是监察官员的。
御史台,就在京城。
如果王家在清河郡的势力是一张网,那要破这张网,就不能从网里找人,得找网外的。
而郡守过去的那些同僚,那些还在京城的御史……
他们有没有还在的?
"走吧。"我转身,招呼苏婉清,"回去了。"
"想清楚了?"
"想到一个方向了。"我说,"但还不确定。"
"什么方向?"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色。
"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