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温一直觉得师尊喜笑。十年间昆仑桃林春,对方的一颦一笑他都直言不讳看在眼里。
偶尔有闲心,他便早早跑去学堂趴在桌上睡觉,听着同门聊八卦,尤其说到聊三位长老时最感兴趣。
他先前身居魔族与鬼魂为伍,对修仙界知之甚少。难得可以重新开始,既然不让下山,那听听闲话也算解闷了。
昆仑山主剑修,无论是温衍派,还是只收了一个弟子的六玄派,均教剑法。三位长老里,大长老弟子们从未见过;二长老严苛,偶尔点评几句,错一点便要挥剑千百遍。
唯有三长老齐子衿,是新老弟子口中最常提起的人。
新弟子听了无不惊奇。
谁不想见见那个整日换装下山瞧热闹的少年长老呢?打架捉妖,斗虫钓鱼,他样样都来。
“何止这些。”
“他还会什么?”
“看话本、听小曲,琴棋书画他通都会,简直就是把世间所有的本事都学了个遍,把世间所有的乐趣也全都瞧了个遍。”
“你前头说他换装下山,这是为何?用真身不好吗?”
有个弟子家开面馆的,压低声音道:
“这我知道,我家开面茶馆子的,当年我还小,馆里举办了个谁吃得多大赛,赢了能得到朝灯山内一个重要情报的机会。”
“让朝灯山出动,价格不便宜,然后呢?跟三长老有什么关系?”
讲话的弟子特意站起身,所有人看向他。“我可小了,在馆里写字呢,忽然来个浑身散发着桀骜没理的小孩进来说要挑战。”
“这小孩是三长老?”
“嘿嘿,不是,那小孩是封氏家的四弟,他挑战失败要交钱,出门忘记拿钱了。”
“那是不是三长老闪身出现,救于那孩子解当眉之极?”
“嘿嘿不是,但说对了一半。”
“你继续讲呀!”
“三长老化身为一个散仙少年,听见我们管内大喊大叫,进来瞧,发现里面贴了谁吃得多比赛,当即报名。”
“哈哈哈哈哈三长老是个爱管闲事的,听到哭闹就来了,他赢了吗?”
“差一点,总归是没到规定时间吃完。”
“你们家给的面足啊,修仙者都吃不完?有人挑战成功吗?”
“有,第二天来了个大叔,遮着脸,进店就要挑战,也只是险败!我爹娘让他留一个名字在墙上他也不留,最后走后我们直接把他的碗摆上去供人参观这个大胃王了!诶呀,你打乱我了,我继续说。”说话的弟子见围来的人越来越多,看了眼门口,讲师没来,继续道:“他跟那个封四弟一样,没带钱哈哈哈哈哈,还是我们绝师兄跑来交钱的。”
有人笑:“那三长老齐不是无所不能?”
“嘿嘿,那倒不是。”
说话这人吊足了胃口,听得晏温在旁边的桌子上转过头瞧着他。
“嘿,他呀在皇城读过书,课业常列末等,啥都爱学,就是不爱念书。”
这话一出,众人哄笑,晏温也只当下边埋着头继续听。
那天晚上晏温坐在桌前吃饭,脑中老想起那弟子所说的,便忍不住试探问道。
“师尊,徒儿分不清心魔是因为什么产生,怎么知道是心魔还是自己内心的声音呢?”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修行问题,撑着腮脸,装出困惑模样。
齐子衿没有停顿,立马就回,回的也与书上所讲无一遗漏,字字皆对。
“那万一心魔起了,怎么去对待克服呢?”
那天,晏温也是第一次察觉到了这个除了会笑的师尊身上的另一种气息。
“要么忘记,要么就杀去那个心魔念头。”
“忘记,倒是无情,那杀?师尊是指怎么杀?心魔还能剥离出来吗?”
“自然是连同自己也杀去。”
“那师尊会起心魔吗?”
“会。心魔与修真者共生共死,本就是魂的一部分。
那晚,晏温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他从未见识过心魔控制内心情绪,但也是知道入了心魔的想法有多恐怖。足够让一个骄子瞬间变成驴子。
那师尊的心魔会是什么?
就这么想着想着,自己便沉睡了过去。身在昆仑山有仙人庇护,睡得倒是安稳。
后面也不怎么去学堂了,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自己能背的滚瓜烂熟的知识和剑法,发现昆仑山有这一山的藏书后,他便整日泡在书中,随便一个草地便能坐上头翻着书。
至于那些弟子所说的什么大长老从不出现?那是他们没来藏书阁才妄自下定论。
藏书阁那么大,想必都是为这位大长老所建的。
一日清晨,晏温对着熟睡的师尊轻道了声早安,便去寻未看过的书籍。在一排法宝典籍前面,撞见一个白发乱糟糟、满身墨迹,蓬头垢面的一个老头正踮着脚放书。
完全没有长老高人的威严气度,倒像个山下打杂的。
因为当时上前一拍肩便说交个朋友。
两人一见如故,从法宝法阵聊到魔界奇闻,越聊越投机,只差把酒言欢。直到深夜,齐子衿寻来,他这才知道,一路纠正他修仙界见解的老头竟是大长老岳法。
岳法得知他是齐子衿门下的徒弟,对着他耳朵小声道齐子衿二十多年前也收过一个徒弟,为这个徒弟倒是做了许多了不得的事,怕是喜欢的要紧。
晏温还想再问,但已被齐子衿连人带书提走。
后来他再遇岳法,是对方拿着一卷潦草的手稿,与他讨论一本《同心诀》。
又是晚上吃饭,晏温对师尊聊到了这本由妖界免费发出的修法。
“师尊,同心诀改版了?”
“改了,你想看吗?”
晏温嘿嘿一笑,聊这个有些不好意思,旧版的他看过,虽然没有图画解析,但总归里面有一些妇女见了脸红,孩子见了捂脸笑的文字。
“想看,师尊这里有吗?”
“在书阁内,只是改了些双人练剑的法门。”
“练剑?《同心诀》有提到练剑修炼吗?”
“嗯?那本书不是讲男女一同练剑可以提高修为吗?”
听完齐子衿从容不迫的回答,晏温默然。
等等…
师尊好像误会什么了?
数日后,晏温在书阁内翻了整整三天三夜书忘记回桃林春,第四日晚上回来后见师尊正在屋外喝酒,身边一堆酒罐,酒气冲天。
那会他都走到师尊旁边了,第一次见他喝那么多酒,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忙去把他到嘴边的酒拿开。
“晏卿?”齐子衿迷糊着去摸他的脸。
“师尊喊我什么?”
“你回来了吗?”
“我回来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让你…”
他扶起齐子衿时,齐子衿醉得站不稳,跌跌撞撞,还一直嘴里嚷嚷着对不起,不该见面,会实现他的所有愿望之类的。
他语气平淡,如念台词,眼神看着他,充满哀伤、欢喜与恐惧,复杂地让晏温不知他想做什么。
晏温只当他喝醉了迷糊。
真是奇怪,为何有那么多情感被封在这眼中?怎么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