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铺天盖地，席卷过整个玉折小境，留下一片狼藉。
四处血肉泥泞，弥漫着腥臭气息，唯有一方竹林葳蕤葱郁，静静地落在血海中央。
芜停在那方竹林之前，化作人身，当即大步向前迈去。
浓郁的五灵之气充盈在这里，带来微微的刺痛之意。
芜皱了皱眉，忍住将这里的灵脉摧毁同化的欲望。
他快步穿过阵法，避开一路又一路的横斜竹枝，直到一道影影绰绰的白影在眼前浮现，芜才停下了匆匆的脚步。
“拜见少君。”
白影的主人在他面前转身，露出一张儒雅端方的人面。
少君弈在族中向来是个异类，他偏好人形，对人族的文化更是偏爱无比。
为了迎合他的喜好，如芜这般的下属，也只好化作人的形态来取悦君上了。
少君弈见他前来，款款露出微笑。
他的声音干净得像清风明月，让人无法将任何血腥黑暗的事情同他联系在一起。
“芜老，那两个小玩意可是离开了？”
芜皱了皱眉，低下头，瓮声瓮气道：“属下办事不力，还请少君责罚。”
少君弈轻轻笑道：“那依你之见，又该如何罚你呢？”
这个问题实在是为难芜了。
面前这位少君向来表现得温文尔雅，像是人族中一贯推崇的那类正人君子。
可芜服侍他几百余年，眼睁睁地看着这位从见血就晕的废物长成如今让整个圣族都为之恐惧的少君，最是明白他的狠戾恐怖之处。
这位的心思向来诡异莫测，一不小心，就会犯了他的忌讳。
芜不知道是把惩罚往轻了说好，还是往重了说好。
最终，他俯下身去，将额头抵在地上，以示臣服。
“属下愿自行打落圣境，以儆效尤。”
少君弈微笑着看他，而后笑意渐渐收敛，他直勾勾地看着地上的怪物，声音平静地说道：“很正常，很符合旧例的惩罚。”
他强迫自己寻找一个符合聪明人的做法。
少君弈平静地说道：“眼下正是关键时期，不好浪费力量，你的惩罚，回去之后再说吧。若是之后能将功补过，那这惩罚也就免去了。”
芜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又说道：“多谢少君体谅，属下必定会将功补过，不让少君失望。”
“那便下去吧，好好巡查，别再让什么小老鼠溜进来。”
少君弈立在光中，倚着修竹，背对他道。
“喏。”芜朝他行了一礼，而后撕裂空间，旋即往远处行去。
少君弈没有回头，他把玩着手中的竹叶，眼神晦暗不明。
风中传来他呢喃似的声音，“……两个，还差一个。”
“带走了我的记录？……算了。”
少君弈摩挲着那片竹叶，神经质地咬了咬自己的手指，眼神飘飘渺渺的，不知道在看着些什么。
“……人类本就是那样令人不断失望的种族。”
青翠欲滴的竹林转瞬间化作火海，焰火在这血肉泥泞的土地上盛开。
红得像火的花朵开得正盛，静悄悄地盛开在少年漆黑的瞳孔中。
少年叶天枢忍住心中的惊惧，隐匿身形，藏在高高的穹顶，唯恐泄露了行迹。
披着长袍，面覆羽饰的人形生物行走在宽阔无垠的殿宇中，一群又一群，一队又一队，在这寂静威严的大殿中无声巡视。
方才听到的一切犹在耳畔，叶天枢甩了甩头，试图甩开自己看到听到的一切。
可无论怎么逃避，先前看到的一切还是烙印在脑海中，深深地，无法除去。
“叶天枢，王姬怎么要这个人？先前说好的不是天机阁那个体质更相宜的丫头吗？”
“啰嗦那么多干什么？王姬想用什么就用什么，反正以她的身份，想要什么补药不可以？这个还是什么第一天才，炼出的人丹肯定要比那个天机阁的更好，王姬想换成这个，也不难理解……要怪就怪这小孩年少气盛，不知道树大招风的道理，得了王姬的垂青。”
那家伙被他这一长串的话说得讷讷，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只干巴巴道：“原来是这样啊。”
又问那个懂得很多的同伴，“可这人背后不是还有应仙尊吗？对他下手，不太好吧。”
“你懂什么，那小子的靠山也不过就一个应仙尊，掳走了之后直接扰乱天机，难道那位还会为了一个相处一年的下界土包子跟我们作对吗？搞他比搞天机阁那丫头容易多了。”
那家伙又得意洋洋道：“再说了，这人先前为了一个小界的名字，得罪了他们东曜王庭的帝子，应仙尊说不定早想甩了这麻烦了。”
最开始说话的那家伙纳闷道：“不是说，步霄宗应仙尊最是刚正不阿……”
“放屁！这种话也就骗骗你这种傻子。”
“……”
少年纤细的身体从廊柱上无声滑落，而后化作流水般的阴影，没入了寂静的暗夜中。
灯火辉煌的大殿，一道道弥漫着威严气息的身躯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月神十二宫的那群人不是说答应来了吗？怎么现在都过了一个时辰，连个影子都没到？”
“难不成是临时反悔了……”
“……嗯？说话！”
“额，那位答应我们的长老，来的路上又听到了什么月神传说，然后，我们的人一转身，他就没影了。”
“……”
“岂有此理！下次别管他们了，不来就不来，一而再再而三，以后有事别来找我们。”
“息怒，息怒。”
有一声轻笑落下，妙曼的魔音在空旷的殿宇间荡开。
“少了就少了吧，也不缺这么几个，哎呀呀，毕竟就算是元故仙尊到了这里，也得当不知道这回事情呢。”
“这一次的货物呢，定下了哪几个？”
“我瞧瞧，凤琢、秦素、顾怜袖、柳情斟……诶，这回怎么这么多，还多了一个，叶天枢？我记得先前没这个。”
“谁让那群小的不争气……”
吵吵嚷嚷的声音渐渐远去，少年叶天枢自回忆中抽身，目光涣散，脸色苍白。
他望着大殿上来回巡视的覆面人，混乱的大脑中，隐约浮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你说，我来处理这件事？”
叶天枢注视着眼前人，坚定地点了点头。
少年声音中有着微不可察的惶惑，“除却您，天枢不知道该去寻谁？纵然是师尊，怕也做不到这件事，他们……那群家伙并不在乎他。”
素衣银发，轻袍缓带的仙尊注视着他良久，目光中似是怜悯，似是漠然。
面对着这样的眼神，叶天枢已经猜出了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