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梅还有些犹豫:“阿好,这些东西有点重,你一个人行不行?”
陈阿好摆摆手:“没事的,表婶娘,反正路又不远,我能行的。”
陈阿好去接过张梅手里的袋子——里面装着一条红双喜烟,两包散装喜糖,鼓鼓囊囊的。然后张梅又赶紧去灶台边拿了个铝饭盒,把热菜热饭压得实实的,然后用塑料袋系紧,塞进阿好怀里。
“那辛苦你了,阿好,你拿稳了,别摔着。”张梅笑着又要另外拿起一个红封给阿好。
阿好见状,连连后退:“表婶娘,我不要红封,你已经之前给过我了,我有一份就够了!”说完就转身就往外跑。
张梅有些发愣,笑了笑:“你这孩子,好了,你慢慢走,别摔跤了。”
傍晚的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凉丝丝的。西边的天烧成了一大片绛紫与橘红交织的颜色,云薄薄地铺开,像被人泼了一层晚霞。稻田已经抽了穗,被风吹得沙沙地响。
阿好踩着土路,跑几步又走几步,怀里的饭盒还温热,隔着塑料袋烫着肚皮。
走了一阵,她抬头远远地就看见了那栋楼房,高高地耸立在马路边,屋顶的烟囱正往外冒烟,一缕细细的白烟被晚风吹散了,又冒出来。整片暮色里,只有那一缕烟是活的,摇摇晃晃地升上去,融进红霞里。
阿好跑到门前,走过地坝,然后进了堂屋。
王英家里暗沉沉的,前面的堂屋没有开灯,阿好进去的绊了一下,差点把手里的饭篮子甩出去。屋里光线暗,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就先闻到了一股焦糊气的、呛人的烟火气。
阿好心里一紧,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堂屋,掀开后门的帘子。
灶房里浓烟滚滚,高大的徐呱呱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整个人几乎要埋进灶膛口喷出来的火舌里。他此刻脸上糊着黑灰和眼泪,两只手攥着一把松毛往灶里塞,塞得太多了,火苗子蹿出来半尺高,燎着了他的刘海,空气里立刻弥漫开一股焦臭味。
锅盖歪在一边,锅里只有小半锅水,漂着几粒米,咕嘟咕嘟冒着大泡,快要烧干了。
阿好赶紧放下手中的东西,冲过去一把将他从板凳上推起来,另一只手抄起灶台边上的水瓢,舀了半瓢水,对着灶膛里泼了进去。“嗤”的一声巨响,白烟猛地腾起来,她呛得咳出了眼泪,但不敢停,又舀了一瓢,直到灶膛里彻底没了明火。
徐呱呱被她这阵仗吓住了,嘴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却没敢哭出声,只是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阿好蹲下来,问他:“呱呱叔,你咋自己在做饭?你弟弟呢?”
徐呱呱抽噎了两下,有些疑惑:“什么弟弟?呱呱哪有弟弟?”
阿好想了想:“呃......你哥哥呢?就是沈肆?”
听到沈肆的名字,徐呱呱低下头,闷闷地说:“阿好,哥哥好烫阿。”
“什么?”
“哥哥生病了,在楼上,身上好烫好烫。”他伸出小手比划了一下,又觉得自己比得不够大,两只手张得开开的,“这么烫。”
阿好心里咯噔一下,摸了一把他的额头,倒是不烫,但手上沾着的黑灰蹭了他一脑门。她让呱呱在凳子上坐好,然后把带来的饭菜用碗扒拉一半出来,分给他:“呱呱叔,你在这里先等我一下,你先吃饭,我去看看他。”
接着她又把灶膛里余下的火星子扒拉干净,确认不会复燃,这才急匆匆往楼上跑。
楼梯是用水泥铺好的,提前铺了瓷砖,走上去,看到了宽敞的二楼,除开客厅,一共有四间房,其中一间卧室门半开着,阿好轻轻推门进去,目光先落在了窗台上——一束夕阳的余晖从窗户里漏进来,照在床沿上。
床上躺着一个人。
屋子很干净整洁,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床头的小桌上一只搪瓷缸子倒扣着,旁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英文书。最显眼的是床尾那只黑色的密码箱。它不像村里常见的尿素化肥口袋或者大红皮箱子,而是棱角分明、质地考究的硬壳箱,四个角包着锃亮的铜皮,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光。箱面上印着细密的荔枝纹,擦得一尘不染,连滚轮的缝隙里都没有一点泥垢。密码锁是黄铜色的,三个拨轮端正地归在零位,锁扣严丝合缝地扣着。
阿好走近床边,看清了沈肆的脸。
他眉眼生得极好,眉骨高,眼窝微深,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那排睫毛像一把小扇子似的覆在下眼睑上。只是脸色太差了,嘴唇发白起了皮,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连睡着都在忍什么痛楚。
阿好小心翼翼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起码四十度往上。
沈肆感觉到了凉意,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很哑:“有……什么事吗?”
“张表婶娘让我过来给你送饭菜的。”她把饭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饭菜香瞬间扑鼻而来,还冒着些微热气。阿好端到他面前,沈肆看了一眼,没有动。
“不用了,天快黑了,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