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卿点的拿铁,一口没喝。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你是怎么来这里的?”沈昭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很小心的问题。
苏念卿看着他。她的声音已经稳了下来。她决定把一切都告诉他。从头到尾。
“你死之后,我跳了河。”
沈昭的手指顿了一下。
“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我正在绣一幅鸳鸯图。绣了三个月,只差最后一针。我放下针线,看着那幅图,看了很久。鸳鸯的眼睛还没有绣。我绣不完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她看着窗外的街道,不看沈昭。
“那天晚上,我换了最漂亮的衣裳,戴上了母亲留给我的翡翠镯子,把我攒了多年的首饰装进一个锦囊里。那些首饰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说等我出嫁的时候戴。我想,反正也用不上了。”
顾晏的手指停了。他看着苏念卿,没有说话。
“我走到苏府后面的河边,站了很久。秋天的水很凉,风吹过来,我的裙摆一直在飘。我想起你第一次来苏府的时候,你站在阳光下,像一把出鞘的剑。我站在走廊里,隔着整个院子看你。可你没有看到我。”
沈昭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跳了。”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我吃了一碗面”一样平静。
“水很凉。凉到骨头里。我以为我会死。但我没有。我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卷了进去,像被扔进了漩涡里,天旋地转,水灌进我的口鼻,我拼命挣扎。然后——我摔在了一条陌生的街道上。”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沈昭。
“路面很硬。路边都是高高的建筑。四个轮子的铁盒子满街跑。我浑身湿透,头发散乱,手里还攥着那个锦囊。我以为我到了阴间。后来我才知道,我到了三百八十年后的北京。”
沈昭低下头。
“我刚来的时候,是冬天。北京的冬天,你知道有多冷吗?你不知道。你在温暖的公寓里,有暖气,有热水,有干净的衣服。我什么都没有。”
她顿了一下。
“我从河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湿透。我的旗袍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冻得我浑身发抖。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蹲在路边,抱着自己,抖了一个晚上。”
顾晏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找了一个当铺。我把锦囊里的首饰拿出来,当了一只翡翠镯子。那个人给了我一些钱。我不知道那些钱够不够,我不知道那些钱是多是少。我只知道我饿。我很饿。”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拿着那些钱,找了一个卖吃的地方。我不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就是路边的一个小摊子。我买了一碗面。那碗面很难吃。面是软的,汤是咸的,里面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但我把它吃完了。连汤都喝完了。因为我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
沈昭的手指攥紧了。
“我用那些钱租了一间房子。是一个隔间。在地下室。没有窗户,没有暖气,没有热水。墙是湿的,地上有虫子。我从来没有住过那样的地方。在苏府,我的房间比那个地下室大十倍。但我住了。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在这里活下去。我学会了坐地铁。第一次坐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买票,不知道怎么进站,不知道怎么上车。我在车站里转了一个小时,最后是一个老太太帮我买的票。她问我是不是第一次来北京,我说是。她说‘姑娘,你一个人啊’。我说是。她说‘不容易啊’。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学会了点外卖。手机上的字,我看不太懂。很多字是简体的,和明朝的不一样。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个字一个字地查。我花了一个月才学会用那个小小的屏幕点餐。那一个月里,我吃了很多次泡面。你们这里叫‘方便面’。我吃了整整一个月。”
她深吸一口气。
沈昭抬起头,看着她。
“我学会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坐在店里,对着一个明朝的瓷碗喝酒。那个碗是我带来的。只有它认识我。只有我认识它。”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眼泪,有苦涩,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在北京活了下来。我用锦囊里的首饰换了一笔钱,在城东开了一家古董店。我学过琴棋书画,学过古董字画。”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以为你死了。”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从平静变成了颤抖,从颤抖变成了激动。
“直到我在网上看到了那个视频。你用一根筷子打倒了四个人。我看到你出手的角度,你收招的姿势,你制服敌人后站直身体的方式——和当年一模一样。”
“我看了五遍。不,六遍。我的手在抖,我的整个人都在抖。客户站在我面前,拿着一个碗,问我多少钱。我没有听到。”
苏念卿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沈昭的眼睛。她想要看清楚。
她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愧疚,有心软,有不安。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歉意。但唯独没有她想要看到的那种东西。一点都没有。那种东西,她见过。在她爹看她娘的眼神里,在她哥哥看他妻子的眼神里。
但沈昭的眼里,没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