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搬来的前几天,晚上总睡不沉。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屋里一点光都没有。她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眼睛睁久了,眼眶都发酸。胸口没有特别重,也没有特别疼,只是空落落的,像整个人被放进了一个太安静的地方,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
她有时候会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不是一件很具体的事。
也不是突然想不起谁的名字。
更像是脑子里原本该有一块地方,可她一伸手去碰,那地方却总是模模糊糊的,什么都抓不住。她会坐在桌边,拿着笔发一会儿呆,明明觉得自己刚才还在想什么,下一秒却又想不起来了。
那种感觉并不尖锐。
只是闷。
像有一口气堵在心里,吐不干净,也压不下去。
白子棋后来不再去硬想了。
想不起来,就先不想。
她能做的事情不多,读书算一样。
学校的课程比她原先想的更重。老师讲得快,黑板上的字一排接一排,课本里的内容翻过去了就不会再停。班里那些学生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大,可真到上课的时候,反应都快得很,记笔记的时候也很少停。
白子棋一开始跟得很吃力。
她白天把老师讲的先记下来,晚上回去再一点点补。一本书翻完了,又去翻下一本,写过的草稿纸在桌边堆起来,第二天一早收进纸袋里,晚上回来再继续写。台灯总是开到很晚,灯泡照得久了发烫,连桌面都有点热。
她不敢停。
她知道自己不能停。
班里的同学起初还会看她几眼。
新转来的,长得好看,话却少,上课很认真,下课也不太和人说话。别人凑在一起聊天,她大多只是低头整理东西,或者拿着书一个人去图书馆。时间一久,那些目光就慢慢变了味。
不是所有人都讨厌她。
可也没人真的接近她。
像是大家都默认了,她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有几个女生尤其明显。
起初只是说话时不带她,分组时把她撇开,后来就变成她一坐下,旁边的声音会低一点,等她一走远,笑声又重新起来。白子棋不是听不出来,只是没理。她懒得去追究,也没那个精力。
有一次课间,她回座位的时候,发现自己桌上的练习册被人挪到了地上。
纸页摔开了一半,边角磕得有点卷。
旁边几个女生站在一起,其中一个还拿着她的笔,看见她回来,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只是把笔往桌上一放,笑了笑。
“不小心碰掉了。”
她语气轻飘飘的,眼神却一直在白子棋脸上打转,像在等她发火。
白子棋低头把练习册捡了起来,拍了拍边角的灰。
“嗯。”她说。
那女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就这么算了。
“你就这反应?”
白子棋把书放回桌上,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要什么反应?”
她声音不大,也不冲,脸上的表情淡淡的。那女生被她看得一顿,反倒先有点不自在了,嘴上还想说什么,旁边的人已经伸手拉了她一把。
“算了。”
这事最后也就这么过去了。
可之后的小动作还是没断。
有人故意把值日表写错她的名字,有人在背后说她装,有人看着她的脸,笑着说“怪不得不爱理人”,话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她听见。
白子棋都知道。
她只是没空。
她每天要记的东西太多了。
公式、年代表、单词、语法、老师上课随手提过的一句补充、图书馆里翻到的某一页参考书,连课堂上别人已经听懂的部分,她都得回去重新再顺一遍。夜里写到太晚的时候,手指会发酸,手背压在纸上,也凉凉的。她抬头看一眼窗外,外头常常已经黑透了。
偶尔太累的时候,她会拿起联络器,给金打电话。
金不是每次都接得很快。
有时候隔很久才通,有时候那边声音乱糟糟的,像正走在什么地方,风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可一接通,白子棋还是会先安静一下,像是光听见那边有人应了一声,心里就能稍微定一点。
“怎么了?”金问。
“没什么。”白子棋坐在桌边,手里还捏着笔,笔尖抵在纸上,没动,“就是想问问你,上次说的那套资料,什么时候能到。”
金那边静了两秒,像是一下听出来了,又没拆穿,只笑了下。
“资料明天到。”
“嗯。”
“学校怎么样?”
白子棋垂着眼,看着桌上写了一半的题。
“课很多。”
“那不是挺好吗。”金语气还是松松散散的,“说明你去对地方了。”
白子棋没说话。
金在那边继续道:“别小看那学校,里面虽然都是普通人,没有念,可真能进去的,脑子都不差。你现在要补的就是这些东西,先把基础打稳,比什么都强。”
外头有车从街口开过去,灯光在窗上晃了一下,很快又过去了。
白子棋手指轻轻动了动。
“我知道。”
“知道就行。”金说,“加油吧,白子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难得认真了一点。
不多。
就那么一点。
白子棋听着,肩膀慢慢松了些。
“嗯。”
电话挂断以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书,看了很久,才重新把笔拿稳。灯光把她写字的影子照在纸上,薄薄一层,跟着笔尖一点点挪。她把刚才卡住的那道题重新算了一遍,又翻到下一页,接着写。
有些东西她记不住。
那就多看一遍。
一遍不够,就两遍,三遍,十遍。
别人放学以后能去做别的事,她不行。别人听过一遍就能明白的地方,她得自己拆开来,一点点补上。别人已经站稳了,她却像是刚踩上来,每一步都得比旁人更用力。
白子棋知道自己和他们不一样。
可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停在这里。
图书馆关门前的最后十分钟,她常常还坐在原位。管理员来回走了一圈,提醒学生收东西,她才低头把桌上的书合上,一本本放回去。夜里从学校出来,路上已经没多少人了,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她抱着书往回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路跟着她到楼下。
开门,关门,开灯。
屋里还是一样冷清。
她把书放到桌上,先烧水,再把第二天要用的东西理好。动作很慢,也很安静,像已经做惯了。等一切都弄完,屋里只剩水壶最后一点轻轻的响。
白子棋站在桌边,忽然又发了一会儿怔。
她总觉得自己应该记得什么。
可能是一句话,可能是一个地方,也可能是某种曾经很熟悉的感觉。可她站在那里想了半天,脑子里还是模糊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最后她只是慢慢垂下眼,把桌上的书翻开了。
纸页掀过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低头继续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