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侠客都觉得,她叫自己名字的方式和叫别人的不太一样。
她叫“哥哥”的时候,是下意识的依赖;叫派克和玛琪的时候,会软一点;叫窝金的时候,声音总会大一点点,像不大声他就听不见。
可叫“侠客”的时候,她常常会先看他一眼。
确认他是不是在笑,是不是心情还行,是不是能说话。
然后才叫。
像这个名字在她嘴里,总带着一点试探,又带着一点笃定。
有一回侠客从外面带回来一块很小的金属片。
其实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只是表面磨得挺亮,边缘也没那么锋利。那天屋里其他人都在说正事,白子棋本来安安静静坐在一边,结果一眼看见他手里的东西,注意力立刻就被拽过去了。
侠客发现了,故意晃了晃。
“想要?”
白子棋先看库洛洛。
库洛洛低头扫了一眼,淡淡说:“没有尖边,可以拿。”
于是白子棋才伸手接过去,很认真地说了声“谢谢”。
她接到手以后就低头看,翻来覆去地看,对着火光看,对着门缝里漏进来的天光也看。那块小小的金属片在她手里转来转去,映得她眼睛都更亮了一点。
侠客在旁边看她看了半天,忽然问:
“有这么好看?”
白子棋抬头,很认真地说:
“有。”
“哪里好看?”
她低头看了看那块东西,又抬头看他,回答得还是特别认真:
“会亮。”
侠客笑了一声。
“就因为会亮?”
“嗯。”
她抱着那块小金属片,补了一句:
“亮的东西都好。”
侠客当时还只是笑。
可现在站在废弃楼外,他忽然想起这一幕,却只觉得胸口堵得更厉害了。
因为他想起来了——后来她开始学吹笛子,笛子第一次吹得像样一点的时候,也曾经抬起头,用那种亮亮的眼神看着他,像在等一个答案。
那时候他说了什么来着?
好像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说了句:
“比前两天好一点。”
她立刻就高兴了。
不是什么大笑,也不是扑过来,只是抱着笛子,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很轻地往上弯了弯。像被夸一下,就是件很值得高兴的事。
侠客当时还想,这小鬼也太好哄了。
可后来他才慢慢意识到,不是她好哄。
是因为她把他们的话都听得很重。
尤其是自己人的。
你夸她一句,她会认真记住;你说她不行,她也会认真往心里去。所以哪怕侠客嘴上总爱逗她,真正逗过头的时候,其实很少。
因为他知道,她会信。
---
最开始发现这一点,是在她问他“你是不是不高兴”的时候。
那天侠客心情不算好。
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只是外头那阵子乱,烦,死人也多。他一向习惯笑,哪怕心情不好,脸上那点轻快也不会一下散干净。所以别人不一定看得出来,顶多觉得他今天话少一点。
可白子棋看出来了。
她那天抱着笛子坐在门边,本来在自己低头摸索,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头,看了他很久。
等侠客注意到,偏头对上她视线时,她还没来得及移开。
“偷看我?”
白子棋顿了一下,小声说:“不是。”
“那是什么?”
“是在看。”
“有什么区别?”
她想了想,回答:
“偷看是怕你发现。看是想让你知道。”
侠客被她说得一愣,随即又笑了。
“小棋,你这都是哪儿学来的?”
白子棋没答,只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轻声问:
“你是不是不高兴?”
那一瞬间,侠客脸上的笑都淡了一点。
不是因为被问得不舒服。
而是因为太准了。
他看着她,忽然有点说不出“没有”这种敷衍话。最后只好撑着脸,拖长了音调回她一句:
“有那么明显吗?”
白子棋点点头。
“嗯。”
“哪里明显?”
“你在笑。”她说,“但是眼睛没有。”
那句话很轻。
可侠客一直记得。
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接地看穿他那些并不认真的笑。
而说这句话的,偏偏还是个四岁多的小孩。
他后来也问过她:“你怎么总能看出来?”
白子棋那时候抱着笛子,歪着头想了半天,最后特别诚实地说:
“因为我有在看你。”
不是“因为我聪明”,不是“因为我会猜”。
而是——因为我有在看你。
侠客那时候笑了,还顺手揉乱了她的头发,说小鬼头别把人看太透。
可现在想起来,胸口发堵的感觉却更重了。
因为她真的一直在看。
看谁高兴,谁难过,谁生气,谁受伤。看大家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吵架又什么时候和好。她把这些都放在心上,所以才会在侠客心情不好的时候问一句“你是不是不高兴”。
而他呢?
他明明也一直在看她。
看她从初见时那个抓着派克衣角、只露出半张脸的小孩,慢慢变得敢自己开口,敢抱着纸来问字,敢抱着笛子在屋里吹,敢在大家说正事时小声插一句“那我也留下吗”。
明明看了这么久。
明明已经把她放进了心里。
可现在,他想不起她的名字了。
---
风吹得更大了一点。
侠客站在原地,忽然有一瞬间很想走过去,把地上那个布包捡起来。可他脚下像被什么钉住了一样,竟没有立刻动。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包,像看着某种最后的证明。
他记得她有多喜欢把小东西装在里面。
破纸,小石子,写坏了的字,别人给她的小金属片,甚至有时候是一块没舍得立刻吃完的硬糖。她总把这些东西放进去,像在认真保存什么了不起的宝物。
而现在,那个包被扔在尸体旁边。
像她真的已经死了。
侠客缓缓吸了口气。
伤口在疼,风在吹,废弃楼里所有人都安静得可怕。
他忽然又想起了一个特别小的画面。
有一次,他逗白子棋,问她:
“要是哪天我很久都不来,你会怎么样?”
白子棋那时候正在低头整理自己的布包,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立刻回答,先是想了一会儿。
然后说:
“那我就等一下。”
“等一下之后呢?”
“再等一下。”
“再之后?”
她抱着布包,特别认真地说:
“等到你来。一定会来的!”
侠客那时候笑她傻,说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
她却摇摇头。
“你会。”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答应过。”她说,“你说下次会给我带亮一点的东西。”
他当时笑得不行。
只觉得这小鬼,居然会把这种随口说的话记那么牢。
可现在站在这里,他忽然才明白——
原来被认真记住过,是这种感觉。
也是在这一瞬间,胸口那种堵住的空洞忽然更沉、更实了,压得他几乎有点喘不过气。
因为他终于清清楚楚地意识到——
那个会等他、会认真记他说过的话、会抱着笛子叫他名字、会一边看穿他一边又安安静静靠近他的孩子,可能真的已经不在了。
可他却连她的名字都抓不回来。
侠客站在风里,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然后,他终于慢慢走过去,弯下腰,把那个旧布包捡了起来。
布料很旧,也很轻。
轻得像里面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侠客低头看着它,过了很久,才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一点也不轻快。
更像是某种努力维持住、不至于立刻碎掉的习惯。
“……真过分啊。”
他低低地说。
不知道是在对白子棋说,还是在对这个把她从他们身边拿走、连名字都一并抠掉的命运说。
风从废墟里穿过去,没有小小的身影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