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那几个人还围着桌子说话。
布料一层一层摊开,红的,紫的,金线压边的,轻纱薄得像一口气都能吹起来。灯亮得过分,把那些颜色照得更浮,像是专门为了把人眼睛拽过去才做出来的。
西索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都这么丑啊。”
屋里静了一下。
那几个负责量身的人脸上还挂着笑,一时却都没接上话。倒不是这句话多重,只是他说得太自然,像真的只是看了一眼就顺口说出来,半点没给人留转圜。
那个瘦高的男人先反应过来,还是客客气气的:“西索先生,这是带先生吩咐下来的,要给小小姐重新做几套上台用的——”
“我知道。”西索慢悠悠走进来,指尖随手拨开最上头一块亮得晃眼的红纱,“我是说,太吵了。”
他说着,垂眼看了看坐在高凳上的白子棋。
她没说话,可肩背一直是绷着的。小小一只坐在一堆艳得发闷的颜色里,像被人硬按进一团太热的火里,脸都没什么血色,眼睛却还清清亮亮地看着他。
西索一看就想笑。
她那点不喜欢,几乎全写在脸上了。偏偏又不闹,只坐在那里忍着,安安静静地不高兴。
“不是说做衣服么。”他拖着调子,“做成这样,连她自己都不想穿,上台有什么意思?”
“孩子年纪小,眼光总是——”
“我觉得她眼光挺好的呀。”
西索说着,已经走到了桌边。
桌角那块奶白色的料子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压在一堆花里胡哨的布下面,不抢眼,也不软弱。边缘一点极淡的银,像月光擦了一下。
西索伸手把那块料子抽出来,拎在指间看了看,忽然偏头笑起来:“这个不是挺好么。”
白子棋望着他,眼睛轻轻亮了一点。
很小的一点。
可西索还是看见了。
那几个量身的人面色却都不太自在。尤其年纪大些的那个女人,先笑了笑,声音放得更轻:“这个颜色太素了。舞台上吃灯,做不好就压不住。小棋这么小,还是得亮一点才讨喜。”
西索“哦”了一声。
他把那块料子往白子棋肩上一搭,退开半步,懒洋洋看了两眼。
“不是挺压得住么。”
那女人笑容微僵,还想再说什么,西索已经抬起眼,笑意还在,眼神却淡了些。
“你们量完了没?”
“还差肩和腰,还有腿长——”
“给我吧。”
这话落得太随意,屋里几个人却齐齐一顿。
“您来?”
“有什么问题么?”西索笑着看过去,“还是说,你们要继续拿那些丑东西往她身上比?”
没人说话。
西索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那块奶白色的料子,语气轻飘飘的,偏偏让人接不出第二句。那几个人彼此交换了个眼色,到底还是把软尺和本子递了过来。
“那就麻烦您了。”
西索伸手接过,连句客套都懒得回。
等那几个人退到一边,屋里一下子清净了不少。白子棋还坐在高凳上,仰头看着他,刚才那点绷着的不舒服像终于散开一点。
西索垂眼看她,晃了晃手里的软尺。
“站起来。”
白子棋听话地从凳子上滑下来。
她个子还小,站到西索面前,头顶才到他胸口往下一点。头发没梳整齐,散着几缕,贴在颈边。刚才被那些人围着量了半天,演出服的领口也有些乱了。
西索先没动,只低头打量了她一会儿。
白子棋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手指动了动:“怎么了?”
“没什么。”西索笑了下,“在想你怎么这么小。”
白子棋皱起眉:“我会长大的。”
“嗯哼。”西索抬手把她肩边歪掉的一缕纱拨开,“抬手。”
软尺绕上去的时候,白子棋轻轻缩了一下。
刚才那几个人量她,她不舒服。换成西索,倒不是怕,更多是痒,凉凉的一条布贴着皮肤滑过去,像有点陌生,又有点近。
西索看了她一眼。
“别乱动。”
“有点凉。”
“凉也忍着。”
他说是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放慢了些。软尺从肩头绕到后背,再到手臂,贴得不紧,指尖偶尔擦过她皮肤,带着一点很轻的热。白子棋站在那里,抿着唇,睫毛不自觉地颤了两下,到底还是没躲。
西索垂眼记尺寸,忽然觉得这感觉有点奇怪。
她太小了。
骨架细,肩也窄,腕骨一圈就能量出来,像稍微用点力就能折过去。可她站着的时候又不散。哪怕只是量个尺寸,背也会自己挺起来,像身体里总有根很细的线,悄悄绷着。
他看得有点出神。
白子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一步,忍不住抬头:“量好了么?”
西索回神,笑了:“急什么。”
“你刚刚没动。”
“在看你值多少钱。”
白子棋一愣,随即眉头拧起来:“不要这样说。”
西索看着她,像是被这反应逗着了:“怎么,不喜欢?”
“我不是东西。”
她说得很认真。
屋里那几个站远了的人都像没听见似的,低着头,整理布料的整理布料,记笔记的记笔记,安静得很。可西索还是听见了,而且听得很清楚。
他望着白子棋,片刻后,忽然把软尺往她腰上一圈。
白子棋一下僵住了。
她腰很细,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西索的手从后面扶了一下,软尺正正卡住。白子棋下意识吸了口气抖起来了,好痒,西索便笑着拍了下她侧腰。
“别绷那么紧。”
“你突然碰我。好痒。”
“量腰不碰怎么量?”
白子棋耳根有点发热,没说话了。
西索看着她那点很轻的不自在,眼底笑意慢慢浮起来。她对别人没这么松。刚才那几个凑过来,她整个人都紧。换成他,虽然也会僵,也会躲一点,可到底还是站着没动,连后背都没往后撤。
真是偏心得很明显。
他把尺寸记下来,又蹲下去量裙长。
软尺贴着她腿边垂下去,白子棋低头看着他。西索半蹲在她面前,头发垂下来一点,手指压着尺尾,神情居然难得认真。屋里灯光亮亮地照下来,落在他眼尾和手背上,有种很奇怪的安稳。
白子棋看着看着,忽然轻声问:“你以前也给别人量过吗?”
西索头也没抬:“没有。”
“那你怎么会?”
“看一眼就会了。”
“骗人。”
“真的哦。”
白子棋不信,还是看着他。西索量完站起来,一眼就撞进她那双眼睛里。里面一点点刚散开的依赖还没收回去,干净得有点烫人。
他顿了顿,忽然抬手盖住她眼睛。
“别看了。”
白子棋被他捂得一懵,睫毛扫在他掌心,痒痒的。
“为什么?”
“烦。”
“你今天好奇怪。”
“我哪天不奇怪?”
白子棋在他掌心下眨了眨眼,小声嘟囔:“可你刚刚明明就很认真。”
西索听见了,没接,只把手收回来,懒洋洋地把软尺往桌上一丢。
“量完了。”
那几个负责做衣服的人立刻围上来接尺寸和记录。西索没再多留,只随手把那块奶白色的料子也扔了过去,笑着道:“先照这个做。别弄得太花,吵眼睛。”
有人还想说话,目光一碰上他,最后还是都咽了回去。
白子棋看着这一幕,忽然心情好了点。
她自己也说不清。只是刚才那些让她烦的颜色和笑脸,这会儿像都被他随手拨远了。
她跟在西索身后出去。
走廊没什么人,光从窗子里斜着照进来,木地板一块明一块暗。白子棋抱着手臂,慢吞吞跟着他走了几步,忽然叫他:“西索。”
“嗯?”
“你量得很好。”
西索偏头看她,笑起来:“在夸我么?”
“嗯。”
“今天夸我好多次了。”
“因为你确实很好。”
又是这种直得过分的话。
西索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唇边却还是慢慢勾了起来。
——
到了晚上,白子棋睡得很快。
白天折腾了一整天,又是演出,又是量衣服,等洗完澡抱着小毯子窝到床里,人已经有些睁不开眼。她的床靠着窗,西索那张在旁边,中间隔得不远。屋里灯没全熄,只留了角落一盏小的,暖黄的一点,落在墙上,也落在白子棋半边脸上。
她侧着睡,手还抓着被子边,呼吸一点点慢下来。
西索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她睡着的时候很安静,眉眼都松开了,连白天那点细细的警觉也沉下去,只剩下年纪很小的小孩才会的神情。头发散在枕上,呼吸轻轻的,偶尔会因为梦里什么东西动一下睫毛。
西索伸手,把她脸边一缕头发拨开。
白子棋没醒,只很轻地蹭了一下枕头,离他的手更近了一点。
西索看得想笑。
真够会认人的。
门外忽然传来两下很轻的敲门声。
西索抬起眼,神情淡了些。
他起身出去时,回头又看了一眼。白子棋还在睡,缩在被子里,小小一团,什么都不知道。
门关上后,走廊里冷了很多。
带先生站在外面,手套已经摘了,神情也比白天淡。看见西索出来,只抬了下下巴:“跟我来。”
西索没说什么,跟着他往后场走。
夜深了,马戏团大半已经安静下去。白天那些热闹、笑声、掌声,全像被收进了看不见的地方,只剩风穿过帐篷和木架的声响,细细的,一阵一阵。走到最里面那间空屋,带先生才停下。
屋里没摆什么东西。
一张椅子,一盏灯,地上几道旧痕,像这里以前也有人来过,也有人在这里吃过苦头。
西索站在门边,望着带先生:“就在这儿?”
“怎么,怕了?”
“有点期待。”
带先生笑了下,没接这句。他把门关上,转过身来,屋里的光一下被压得更紧,连影子都显得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