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棋还在哭。
眼泪掉得厉害,声音都哑了,掌心里的光却一点没乱,反而越来越稳,像一层温热的水,慢慢没进西索身体里,把那股撕扯着骨头和血肉的痛一点点往回按。
可还是不够。
她自己先感觉到了。
那种疼太深了,不像平时磕碰受伤,也不像她之前稀里糊涂治好的那些伤口。西索身上像有什么东西整个被硬掀开了,乱得厉害,光只是贴着他往里压,远远不够。
白子棋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怕,是另一种更深的脱力感,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一下下往外抽。她跪在地上,眼泪糊了满脸,呼吸也乱,掌心却还是死死压着他,像只要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真的掉下去。
“西索……”
她声音碎得不成样子,额头抵着他,哭得几乎喘不上气,“你别这样……”
西索睁着眼,看她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她哭得太惨了。
眼尾通红,睫毛全湿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那种怕不是假的,慌也不是假的,连碰他的时候手都在抖,可还是不肯退。
他想抬手碰碰她。
想告诉她不用怕。
可那股疼像潮水一样,退了一层,又从更深的地方翻上来,逼得他连手指都抬不稳,只能那么看着她,看着她把自己所有能给出来的东西都压过来。
然后,白子棋忽然怔了一下。
像是听见了什么。
很轻,很远,从很深的地方飘上来的一点声音。
她整个人都顿住了,连眼泪都停了一瞬。西索看着她,只见她睫毛轻轻颤了颤,眼睛里那点被惊慌搅得乱糟糟的红,忽然像被什么更古老、更模糊的东西轻轻擦过去。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点光还在。
暖的,软的,贴着西索不肯散。
可她心里忽然浮上来一种更奇怪的感觉,像是光还不够,像是还差一点什么,还差一样她明明不记得,却又应该会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本能地伸出另一只手,往旁边空空的地方抓了一下。
下一秒,空气轻轻一晃。
像有什么被她从看不见的地方硬生生拽出来,带着一点旧得发涩的响。
西索瞳孔微微一缩。
白子棋手里多了一支笛子。
很旧。
旧得发灰,笛身上还有细细的裂纹,边角像被人摸得太久,磨得发亮又发暗,缠着褪了色的细绳,像是被丢了很多年,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被她一下抓回来。
白子棋自己也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支笛子,眼泪还挂在脸上,呼吸也没平下来,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里。
“这是……”
她不认识这支笛子。
可握进手里的那一瞬,掌心却像被什么很旧很熟的东西轻轻贴住了。连那粗糙的纹路,裂开的边角,磨损的位置,都熟得惊人。
她脑子里一片乱,什么都想不起来。
可身体先记得。
西索也看着那支笛子,疼得发白的眼底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
这不是他认知里的任何东西。
不是舞台道具,也不是她平时会碰的什么小玩意。那支笛子出现得太突兀,太安静,像根本不该属于这个房间,也不该属于这一刻。
白子棋手指发着抖,慢慢把笛子握紧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她就是知道。
好像只要吹响它,西索就不会死。
这个念头一起来,她连多想一下都没有,直接把笛子送到唇边。
第一声出来的时候,屋里像猛地静了一下。
不是声音多响。
恰恰相反,那笛声很轻,轻得像从极远的夜里吹过来,旧旧的,带着一点擦不掉的尘和凉意。可它一出来,角落那盏小灯都像跟着轻轻晃了晃,连窗外的风都静了。
整个马戏团像是忽然被谁按住了。
帐篷,木架,睡梦里翻身的人,远处半夜还没睡的守夜人,甚至拴在后头的几匹马,像都在那一瞬安静下来。
笛声还在继续。
白子棋闭着眼,眼泪却还在掉。
她不会吹。
或者说,她记不得自己会。
可那首曲子就这么自己从身体里流出来了,像不是她现学的,也不是她现在想出来的,而是早就藏在更深的地方,只等这一刻被硬生生扯出来。
曲调很慢。
有一点旧,有一点远,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柔软,像哄人睡觉的夜风,又像很久很久以前,有谁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一下一下,不着急,也不肯放手。
西索看着她,意识都像被那笛声轻轻拨了一下。
疼还在。
可那种撕扯感居然真的开始松了。
有什么东西顺着笛声,一点一点探进他刚被强行撬开的身体里,把那些乱撞的、横冲直撞的东西慢慢拢起来。很轻,很慢,却不容置疑。
他呼吸还乱着,眼睛却一直没从白子棋脸上挪开。
她吹得很认真。
认真得近乎笨拙。
眼泪还挂着,肩膀也还在轻轻发颤,手指却握得很稳。那支原本旧得发灰的笛子,在她掌心里竟像一点点新了些。笛身那些裂纹没有消失,却像被柔光一点点抚平,褪掉的颜色也慢慢浮回来,边角不再那么灰败,像它正顺着这首曲子,一点一点从漫长的旧梦里活过来。
白子棋自己不知道。
她只是吹着。
脑子里一片发白,眼前却开始闪过一些模糊的影子。
很多人。
看不清脸,也叫不出名字。
有高一点的,有瘦的,有笑起来很浅的,也有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却让人觉得靠近了就很安心的。那些影子围着她,很近,又很远。像隔着一层水,一层雾,伸手就能碰到,下一瞬又全散了。
可她心里却忽然很满。像是很久以前,有人把她放在“里面”,不是外面;有人把她捡回去,不让她再一个人待在冷的地方;有人在她耳边说过什么,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却让人很想哭。
白子棋吹着吹着,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还是不知道那些人是谁。
笛声一圈一圈往外漫。
屋里的光更静了,窗外夜色也像被压低。西索躺在那里,任由那股从笛声里渗出来的暖意一点点往身体里走。痛还在,却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能把人撕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像被一只小小的、却不讲道理的手拽住了。很轻、很执拗地把他从快要沉下去的地方一点点往回拖。
笛声渐渐低下去的时候,白子棋的脸已经白了。
她嘴唇也白,眼睛却红得厉害,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大半力气,只剩下那点撑着不肯倒的念头还在。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她手里的笛子微微一颤,笛身上那点刚浮起来的光也跟着暗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白子棋怔怔坐在那里,手还抓着笛子,像一下回不过神。她胸口起伏得厉害,手指也在抖,眼前那些模糊的人影一下散得干干净净,只剩空荡荡的困和累,排山倒海地压下来。
“西……”
她刚叫出一个字,人就往旁边一歪。
笛子先落下来,掉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白子棋自己也跟着软下去。
西索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接。力气还没彻底回来,动作也不算稳,最后只是堪堪把她捞进怀里,没让她直接磕在地上。
她太轻了。
轻得像刚才那一整首曲子,把她整个人都吹空了。
白子棋已经睡过去了。
像一下断了线,彻底沉进了看不见的深处。额发被冷汗打湿,睫毛还湿着,脸埋在西索臂弯里,呼吸却很轻,很安静,安静得像刚才哭得快要碎掉的不是她。
西索垂眼看着她,胸口还残着一层未散的痛,更多的却是另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震动。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
那支笛子,那首曲子,她哭着吹的时候脸上那种像要抓住谁、又像忽然看见了很远很远的东西的神情——都太陌生了。
陌生得让人背脊发凉。
又兴奋得让人想笑。
西索靠着床边,抱着昏睡过去的白子棋,慢慢闭了下眼。
身体里的痛在退。
像乱成一团的线终于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点点理顺。他能感觉到自己开了,那个被带先生硬掀开的口子不再疼得让人发疯,反而像夜里忽然多出一双新的眼睛,一双新的耳朵,连空气、声音、光和影都变得和之前不一样。
他静了很久,才低头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笛子。
它又旧回去了。
还是那副破烂样子,裂纹,旧绳,灰扑扑的,像刚才那点新只是错觉。
可西索知道不是。
他亲眼看见它在她手里活过来。
他也亲身感觉到自己是怎么被那首曲子一点点拽回来的。
白子棋还在睡。
西索把她抱回床上,动作比平时慢很多。她一沾到枕头就更沉了,手却无意识地伸出来,像在找什么。西索垂眼看着,最后还是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白子棋立刻抓住了。
抓得很紧。
哪怕睡着了也不肯松。
西索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真贪心啊。”
声音很轻,落下去就散了。
可他自己知道,那笑里已经有了点和平时不太一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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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子棋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很多人。
不是现在马戏团里这些笑着说话的人,也不是后台那些来来去去、谁都不肯真靠近谁的人。
那些人围着她,离她很近。
有的影子高一点,有的更瘦,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人把什么东西递给她,有人低头看她,有人用手按了按她脑袋,动作不轻,却也没让人难受。
她看不清他们的脸。
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听见几句碎掉的话音,远远近近,像从很久以前飘过来。
“……”
“这个……”
“别闹她。”
“……”
有人笑了一声。
很轻。
还有人弯下腰,把她抱起来。怀抱很稳,衣料带着旧旧的味道,不香,也不暖得过头,却让人一靠进去就想睡。
白子棋在梦里伸手,想抓住那个人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