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婷一夜没睡。
陈强在客厅沙发上蜷缩到凌晨三点,然后突然跳起来,把所有灯都打开,眼睛通红地检查每一个角落。他拆了电视插座,掀开地毯,甚至把空调出风口都捅了一遍,嘴里念念有词:“肯定有摄像头,有人在监视我……”
“没有人。”周婷说。她抱着小蕊坐在餐桌旁,小蕊已经睡了,但睡梦中还在发抖。
“你懂个屁!”陈强冲她吼,但声音是虚的,“那皮带怎么会自己动?啊?你说!”
周婷没回答。她看着陈强,这个她嫁了八年的男人,此刻像个受惊的野兽,头发凌乱,衣服上还有尿渍,眼睛里全是恐惧。
她应该害怕的,以前每次他发疯,她都怕得要死。但现在,很奇怪,她不怕了。
她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可能你太累了。”她说,语气平静得自己都惊讶,“去洗个澡吧。”
陈强瞪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嘲笑的痕迹。但他找不到。周婷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种平静比嘲笑更让他不安。
他冲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冷水浇头。抬头看镜子时,他僵住了。
镜子里的人脸上有一道清晰的鞭痕,从左眼角到嘴角,红肿隆起。这是他刚才被皮带抽的位置。
但仔细看,那痕迹的形状……不像皮带,倒像什么更细的东西,像铁丝,或者藤条。
而且痕迹的颜色在变深,从红肿变成暗红,最后变成紫黑色,像陈年旧伤。
陈强伸手去摸自己的脸,皮肤光滑,没有隆起。但镜子里的倒影,脸上那道伤痕触目惊心。
他凑近镜子,几乎贴上玻璃,死死盯着那道伤痕。
伤痕突然裂开了。
不是真的裂开,是镜子里的伤痕像一张嘴,微微张开,然后从里面渗出黑色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液体粘稠,流得很慢,在下巴处聚集,一滴,两滴,滴在洗手池的白瓷上,留下焦黑的印子。
陈强尖叫后退,撞在浴帘杆上。他抓起漱口杯砸向镜子,镜子裂成蛛网,但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不是他的眼睛。
是女人的眼睛,很多双,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在哭,有的在冷笑。所有眼睛都盯着他,瞳孔深处有一点暗红的光,像未燃尽的炭火。
“滚!滚开!”陈强挥舞手臂打碎更多碎片,玻璃割伤他的手,血滴在地上,和那些黑色液体混在一起。
周婷听到动静跑过来,看到满地的玻璃渣和血迹,陈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颤抖。
“镜子……”他喃喃,“镜子里有东西……”
周婷看着破碎的镜子。在最大的那片碎片里,她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陈强的倒影。但奇怪的是,陈强的倒影不是跪着的,而是站着的,手里拿着皮带,正高高举起,准备抽向一个模糊的、蜷缩在地上的影子。
那影子很小,像个孩子。
周婷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抱起还在睡的小蕊,退到客厅,找到自己的手机。手在抖,但她强迫自己冷静,打开录像功能,对准浴室。
陈强还在里面胡言乱语:“……别打了……我不打了……我错了……”
周婷录了三十秒,保存。然后她打开微信,找到一个许久没联系的人——她大学同学,现在在妇联工作。她发过去三个字:
“帮帮我。”
发完,她删掉聊天记录,关掉手机。陈强有查她手机的习惯,她必须小心。
浴室里安静下来。周婷等了一会儿,探头去看。陈强已经晕过去了,倒在玻璃渣和血泊里,脸色惨白。
她该打120吗?该报警吗?
周婷站在浴室门口,看着昏迷的丈夫,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新婚时他给她戴戒指的笑容,第一次打她后的下跪道歉,小蕊出生时他抱着孩子说“我会保护你们”,还有昨晚皮带抽在小蕊背上的脆响。
保护?
周婷突然笑了,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决绝的意味。她转身去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书包——她偷偷准备的,里面有小蕊的户口本、出生证明、她的身份证、一点现金、几件换洗衣物。
她回到客厅,小蕊醒了,揉着眼睛:“妈妈,爸爸呢?”
“爸爸累了,在睡觉。”周婷蹲下,看着女儿的眼睛,“小蕊,妈妈问你,如果我们要离开这里,去一个新的地方住,你愿意吗?”
小蕊眼睛一亮:“新地方有小朋友吗?”
“有。”
“那爸爸一起去吗?”
周婷沉默了两秒:“爸爸……暂时不去。”
小蕊低下头,玩着自己的手指:“是因为爸爸打我们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周婷心里。她知道女儿懂事,但没想到她这么清醒。她抱住小蕊,声音哽咽:“对不起,妈妈没保护好你。”
“不怪妈妈。”小蕊用小手拍拍她的背,“我们老师说,如果有人打你,要告诉大人。我告诉了妈妈,妈妈也告诉了大人的,对吗?”
周婷愣住了。她想起上周家长会,小蕊的班主任确实私下问过她,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她当时说没有,只是摔跤。
原来女儿一直在等,等她这个“大人”真的做点什么。
“对,”周婷擦掉眼泪,“妈妈告诉大人了。现在大人来帮我们了。”
她没说谎。虽然不知道那个在门上画线的女人是谁,虽然不知道昨晚的诡异现象是什么,但有一点她很确定:有人看见了她们的痛苦,并且回应了。
这就够了。
她给小蕊穿好衣服,背上书包,打开门。楼道很安静,声控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勉强照亮。
走到二楼时,周婷停住了。
201的门开着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是楼下李奶奶。她看了看周婷手里的包,又看了看小蕊,没说话,只是从门缝里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有几个馒头和两瓶水。
“路上吃。”老太太声音很低,“我女儿……十年前也走了。现在过得好。”
周婷接过塑料袋,眼眶发热。她一直以为这个小区里没人关心她们,原来只是没人敢说。
“谢谢。”她小声说。
“快走吧,”李奶奶看了看楼上,“他醒之前。”
周婷点头,牵着小蕊快步下楼。走出单元门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好照过来,落在小蕊脸上。孩子仰起头,眯着眼睛,突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