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太阳是暖的。”
周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有多久没在白天出门了?陈强不喜欢她出门,说女人就该在家待着。她都快忘了,清晨的阳光是这样的温度。
她们走出小区,站在路边。周婷打开手机,收到一条新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向前走两个路口,蓝色出租车,车牌尾号347。司机会带你去安全的地方。别回头。”
她删掉短信,牵着小蕊往前走。两个路口后,果然有一辆蓝色出租车停着。司机是个中年女人,看到她,点了点头。
上车后,周婷终于敢回头看。锦华苑3栋在晨光中静静矗立,402的窗户依旧拉着厚重窗帘,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她转回头,抱紧小蕊。
车开动了。
。。。。。。
陈强醒来时已经是中午。
他躺在浴室地板上,浑身酸痛,玻璃渣扎进肉里,动一下就疼。他挣扎着爬起来,看着镜子里破碎的自己——脸上没有伤痕,手上却有无数道细小的割伤。
昨晚的一切是梦吗?
但地上还有血迹,皮带也还在,静静地躺在角落,像条死蛇。
他走出浴室,家里安静得可怕。餐桌上有一张纸条,周婷的字迹:
“我带小蕊回娘家住几天。你冷静一下。”
陈强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冷静?他当然冷静。他需要冷静想想,到底是谁在搞他。
肯定是周婷那个贱人!她找人装神弄鬼,想吓唬他,好让他同意离婚?做梦!
他拿起手机,给周婷打电话,关机。给她娘家打,她妈接的,说周婷没回去。
“她最好别回来,”陈强对着电话吼,“回来了我打断她的腿!”
挂掉电话,他坐在沙发上,环顾这个家。突然觉得陌生。窗帘太厚,家具太旧,墙壁上有小蕊小时候画的蜡笔画,已经褪色了。
还有一股味道。不是臭味,是一种……陈旧的味道。
他站起来,想开窗通风,但窗户打不开。所有窗户都卡死了,像焊住了一样。他去检查门,门能开,但他不敢出去。昨晚的经历让他对门外世界产生恐惧——谁知道外面有什么在等他?
他回到客厅,打开电视,想用声音驱散安静。但电视一开,画面就跳到一个黑白的老电影,里面一个女人正在被丈夫殴打,女人抱着孩子蜷缩在墙角,眼神空洞地看着镜头。
那眼神……有点像周婷。
陈强换台,但每个频道都是类似的画面:家暴,殴打,女人的哭泣,孩子的尖叫。他关掉电视,声音却还在继续,从电视机喇叭里传出来,越来越大,混杂着无数女人的哭声、求饶声、皮带抽打声。
“停下!”他砸掉遥控器。
声音停了。
但另一种声音开始了:滴答,滴答,滴答。
像水龙头没关紧,但检查了所有水龙头,都是干的。声音来自天花板,来自墙壁,来自地板下,无处不在。
滴答,滴答,滴答。
陈强捂住耳朵,声音却直接钻进脑子。他疯了一样在家里翻找,想找到声音的来源。最后,他在小蕊的房间里找到了——书桌上放着一个老式磁带机,黑色,破旧,正在自动播放。
磁带转动,沙沙声后,传出周婷的声音:
“……他昨晚喝了酒,用皮带抽小蕊的背……”
陈强抓起磁带机,想砸碎它,但机器异常沉重,他举不起来。他想拔掉电源,但机器根本没有插电。
录音继续:
“……我去找过社区,刘主任说夫妻吵架正常,让我忍忍。报警,警察来了他装得特别客气……”
“闭嘴!”陈强吼。
录音里的周婷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但声音变了,变成很多女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有的年轻,有的苍老,说不同的话,但意思都一样:
“他说以后不会了。”
“他说他错了。”
“他说最后一次。”
“他说为了孩子。”
“他说离了婚你怎么办。”
“他说除了他没人要你。”
“他说……”
无数个“他说”汇成洪流,冲击着陈强的耳膜。他跪在地上,捂住耳朵,但声音从指缝钻进,从皮肤渗入,从骨头里共鸣。
最后,所有声音突然停止。
磁带机里传出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很轻,很清晰:
“爸爸,你打我的时候,疼吗?”
陈强僵住了。
那声音是小蕊的。但又不是他熟悉的小蕊——小蕊从不用这种平静的、没有起伏的语气说话。
“我现在知道了,”小蕊的声音继续说,“很疼,对吗?”
磁带机“咔哒”一声,停止转动。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陈强坐在地上,浑身冷汗。他看着那个磁带机,黑色塑料外壳在昏暗光线里像一只眼睛,冷冷地回望着他。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