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已经是晚上十点,刑侦支队大楼里只剩他这一间还亮着灯。桌上摊着三份尸检报告、十几份现场勘查记录,还有几十张现场照片,全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不可能。
陈国栋,王明哲,刘老拐,现在又多了个陈强。四个案子,四种死法,但都透着同一种诡异——现场有超自然痕迹,却又找不到任何人为作案的证据。尤其是陈强案,阳台栏杆上那些重叠的手印,技术科做了三次鉴定,结果都一样:全是死者自己的,但形成时间集中在坠楼前十分钟内。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同一时间留下几十个自己的手印?
除非他有几十只手。
陆明点开电脑里的监控录像,画面是锦华苑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时间显示是陈强死亡前一天傍晚。他放大画面,盯着那个模糊的人影。
是个女人,身高大概一米六五,穿深色衣服,戴帽子,看不清脸。她在店里买了一瓶水,付款时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就这一瞬间,画面突然扭曲,像信号受到干扰,等恢复正常时,女人的脸已经糊成一团马赛克。
技术科说可能是摄像头故障,但陆明不信。同样的“故障”出现在另外三个案发现场附近的监控里,每次都是那个女人出现的时候。
她在掩盖什么?或者说,她是什么?
陆明想起上周去“时光旧货店”调查时,老板娘吴姐欲言又止的表情。他给她看了那个模糊的监控截图,吴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说没见过。但临走时,她塞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锦华苑的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孩子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在暗示什么?孩子?哪个孩子?
陆明打开内部系统,搜索近期失踪人口报案。很快,他找到了:周婷,三十岁,小学教师;陈小蕊,六岁。报案人是周婷的母亲,说女儿和外孙女已经失联一周,女婿陈强三天前坠楼死亡。
他调出陈强的资料,前科累累:家暴,故意伤害,酗酒闹事。周婷报过三次警,但每次都以“家庭纠纷调解”结案。
陆明盯着屏幕上的照片,周婷的证件照笑得很勉强,眼下有遮不住的疲惫。陈小蕊的幼儿园合照里,小姑娘低着头,不敢看镜头。
他拿起电话,拨通户籍科:“帮我查一下周婷和陈小蕊的身份证使用记录,最近一周的。”
等待回复时,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有些温暖,有些冰冷,有些正在滑向深渊。
他当了二十年刑警,见过太多罪恶,也见过太多无能为力。系统有系统的局限,法律有法律的边界,有些痛苦在到达司法程序之前,就已经把人摧毁了。
如果,只是如果,真的有某种力量,能够越过这些边界,对罪恶做出审判……
陆明摇摇头,赶走这个危险的念头。他是警察,他相信证据,相信程序,相信这个社会需要规则而不是私刑。
但心底有个声音在问:如果规则保护不了该保护的人呢?
电话响了,户籍科的回复:周婷和陈小蕊的身份证在过去一周没有任何使用记录。但有一个细节——三天前,也就是陈强死亡当天,有一张从本市开往云南昆明的大巴车票,购票人信息是周婷,但检票时的监控显示,上车的是一对母女,母亲戴着口罩帽子,看不清脸,小女孩睡着了,被抱在怀里。
她们去了云南?
陆明在地图上标记出昆明,又标记出青石镇——陈强案发现场找到的那本地图册里,青石镇被画了一个圈。而根据交通信息,从昆明到青石镇,需要转两次车,耗时一天。
巧合?
他不相信巧合。
他回到桌前,开始写申请:赴青石镇调查疑似拐卖案件,并与陈强坠楼案并案侦查。
写到最后,他停顿了一下,在调查理由一栏里,加了一行字:
“可能存在一个或多个匿名干预者,以非法律手段介入家庭暴力及人口贩卖案件,需查明其身份及动机。”
点击发送。
申请需要时间审批,但他等不及了。他关掉电脑,从抽屉里取出私人物品:一把多功能军刀,一个强光手电,一本笔记本,还有一张旧照片——照片里是年轻时的母亲,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妹妹,两人都在笑,笑容干净明亮。
母亲三年前去世了,抑郁症,从医院楼顶跳下。妹妹去年大学毕业,去了外地工作,很少联系。
陆明看着照片,突然想起法医科那个新来的小姑娘说过一句奇怪的话:“陆队,你身上有种味道。”
“什么味道?”
“灰烬味。很淡,但一直在。”
当时他只当是玩笑。现在想来,也许不是玩笑。
他把照片收进口袋,穿上外套,离开办公室。走廊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像某个正在消散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