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烬在颠簸的长途汽车上醒来,第一反应是咳嗽。
咳嗽很剧烈,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她捂住嘴,掌心感受到温热的液体,摊开一看,是暗红色的血,混着黑色的碎屑,像烧焦的灰烬。
“姑娘,你没事吧?”旁边的大妈关切地问。
时烬摇摇头,用纸巾擦掉血迹。“老毛病了。”
她看向窗外,汽车已经驶出山区,进入平原地带。雨停了,阳光很好,洒在绿色的田野上,一片生机勃勃。和槐树村那永恒的暴雨形成鲜明对比。
许清坐在她旁边的座位,靠着窗户睡着了。时烬给她换了干净的衣服,梳了头发,伤口也重新处理过,看起来终于像个正常人了。但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身体时不时抽搐,像是做噩梦。
时烬摸了摸许清的额头,有点烫。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创伤让她身体很虚弱,需要尽快就医。
但她不能带许清去医院。至少现在不能。许清的“买家”很可能已经报案说她“失踪”了,医院系统一查就能查到。
她需要先联系“时光旧货店”的吴老板,安排一个安全的地方。
时烬拿出手机,信号很弱。她编辑了一条短信:“两人,一女需医疗,安全屋。今晚到。”
收件人是吴老板。她按下发送,但信息一直在转圈,发不出去。
汽车驶入隧道,信号彻底断了。
时烬放下手机,看向自己的左手。黑纹已经从手掌蔓延到指尖,像黑色的血管,在皮肤下微微蠕动。颜色深得发黑,仔细看,还能看到纹路深处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像岩浆在火山下涌动。
代价很大。
让整个村庄陷入时间轮回,消耗的力量远超她的预期。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感正在飞速流逝——刚才咳嗽时,旁边的大妈看了她一眼,眼神很茫然,像是在努力回忆她是谁。
也许很快,她就会彻底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但值得吗?
时烬看向窗外飞逝的风景,想起了槐树村的井,井底那些层层叠叠的痛苦结晶,想起了许清后背上的“畜”字烙痕,想起了狗娃站在雨中那双绝望又坚定的眼睛。
值得。
如果没有人站出来,如果没有人说“够了”,那么这种罪恶会一直延续下去,一代传一代,一个村庄传一个村庄,直到所有良知都被磨灭,所有痛苦都被正常化。
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意识开始模糊,那些被她吸收的痛苦记忆又开始涌现,这次更汹涌,更嘈杂。她看到了更多的井,更多的柴房,更多的烙铁,更多的哀求的眼睛……
“时老师……”
微弱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许清醒了,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清醒的恐惧。“我们……安全了吗?”
“暂时安全了。”时烬说,“但还要走一段路。”
许清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那个村子……会怎样?”
时烬看向窗外,阳光刺眼。“他们会一直活在七月三日那场暴雨里,直到每个人都真正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明白之后呢?”
“不知道。”时烬如实说,“也许有一天,循环会解除。也许永远不会。”
许清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我希望……他们永远出不来。”
语气平静,但里面的恨意冰冷刺骨。
时烬没有评价。她没有资格劝人原谅,也没有资格说“恨会毁了自己”。恨是受害者唯一的武器,是她们在绝境中还能保持清醒的唯一动力。
剥夺她们的恨,就是剥夺她们最后的人性。
汽车在一个小镇停靠,乘客可以下车休息二十分钟。时烬扶着许清下车,找了家面馆,点了两碗清汤面。
许清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像是忘了怎么吞咽。她吃了半碗就停下了,怔怔地看着碗里飘着的葱花。
“我女儿……”她突然说,“如果还活着……今年该四岁了。”
时烬放下筷子。“你想她吗?”
“想。”许清的声音很轻,“但有时候……又希望她别活着。活在这种地方,不如死了干净。”
她说这话时,眼神空洞,像在说别人的事。
时烬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塑料包,里面是许清的日记碎片。“这些,你还要吗?”
许清看着那些发黄的纸片,看了很久,最后摇摇头:“烧了吧。烧干净。”
时烬点点头,把塑料包收起来。她会烧,但不是现在。这些碎片是证据,是这个罪恶的证据。总有一天,它们会派上用场。
吃完饭,她们回到车上。刚要上车时,时烬突然停住了。
车站的角落里,一个男人正在买烟。身高一米八左右,短发,穿着便装,但站姿笔直,眼神锐利。
陆明
他也在这个镇上。
时烬迅速低头,扶着许清快步上车。她选了最后排的角落位置,拉低帽檐,用围巾遮住下半张脸。
陆明买完烟,在车站里扫视了一圈。他的目光在时烬所在的大巴车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走向售票窗口。
时烬从车窗的缝隙里看到,陆明买了去青石镇的车票。
他还要回去。
为什么?槐树村的情况,他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异常。为什么还要回去?
时烬的大脑飞速运转。陆明是警察,他的职责是查明真相,逮捕罪犯。但槐树村的“罪犯”是整个村庄。他能怎么做?把全村人都抓起来?不可能。
那他去干什么?
除非……他发现了别的线索。比如,发现了她的踪迹。
时烬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的存在感已经很弱了,但陆明身上有和她相似的灰烬味,也许他能“看见”她,能记住她。
这是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