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启动了,缓缓驶出车站。时烬从后车窗看到,陆明站在售票窗口前,正朝她这个方向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车窗玻璃上短暂交汇。
陆明的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知道她在这辆车上。
时烬转回头,闭上眼睛。左手腕的黑纹又开始发热,这次是预警性的热,像在提醒她:危险正在靠近。
她必须加快速度了。
。。。。。。
陆明看着那辆驶出车站的大巴车,车牌号他记下了。开往省城方向,途径三个县市。
他买了去青石镇的票,但并不打算真的去。槐树村的情况他已经从镇派出所那里了解了一些——村民集体出现精神异常,都说时间停滞了,每天都活在暴雨里。镇上的医生去看过,说是集体癔症,可能和地下水质污染有关。
但陆明知道不是。
他见过时烬在邮局寄信,见过她在中心小学的异常冷静,也见过槐树村那些诡异的落叶和发臭的井水。
这一切都指向那个女人。
陆明走到车站的公共电话亭,拨通了队里的电话。
“小刘,帮我查一辆大巴车,车牌号是XXXXX,今天从青石镇方向开过来的。查一下它途径哪些站点,终点是哪里。”
“陆队,你还在青石镇?”小刘问。
“嗯,但很快要回去了。”陆明说,“另外,帮我查一个人:时烬,女,二十五岁,青石镇中心小学支教老师。我要她的详细背景,越详细越好。”
“明白。”
挂掉电话,陆明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时,他闻到一股极淡的灰烬味——不是烟味,是那种陈旧的、像烧了很久的木头最后剩下的余烬味道。
这味道从他接手陈强案开始就有了,越来越浓。尤其是在靠近时烬出现过的地方时,浓得几乎盖过其他所有气味。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能闻到这种味道的?
陆明想了想,是三年前。母亲跳楼自杀后的第三天。他从医院太平间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闻到一股浓烈的灰烬味,呛得他咳嗽不止。从那以后,这味道就一直跟着他,时浓时淡,但从未消失。
法医科的小姑娘说他身上有这味道时,他还以为是她嗅觉太敏感。
现在看来,不是。
这味道是一种标记,一种连接。连接着他,连接着时烬,连接着那些“离奇”死亡的案件。
陆明掐灭烟头,走向停车场。他的车停在那里,一辆半旧的越野。他上车,启动,但没有开往青石镇,而是朝着大巴车离开的方向驶去。
他要追上时烬。
不是要逮捕她——至少现在不是。他只是想弄清楚,她到底是什么,她在做什么,以及她为什么要做这些。
还有,她和他身上的灰烬味,到底有什么关系。
车子驶上国道,陆明踩下油门。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阳光很好,但陆明心里却笼罩着一层阴影。
他想起母亲跳楼前的那通电话。那是凌晨三点,他刚结束一个案子,在办公室睡觉。手机响了,是母亲。
“小明,”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妈妈累了,想休息了。”
“妈,你怎么了?”陆明瞬间清醒,“你在哪?”
“在家。”母亲说,“阳台。风吹得很舒服。”
“你别动!我马上过来!”陆明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小明,”母亲叫住他,“记得妈妈跟你说过的话吗?有些事,看见了就要管。有些痛,不能假装不存在。”
“妈,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先下来,我们好好说……”
“我看见了太多,”母亲打断他,“在公司,那些女孩被欺负,被骚扰,被逼走。我帮过几个,但没用。系统太大了,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
陆明已经冲到楼下,开车上路。“妈,你先下来,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我想了一个办法,”母亲说,“一个很笨的办法。我把我看到的所有事,所有证据,都记下来了。放在书房第三个抽屉的黑色笔记本里。你去找,去公开,去让该负责的人负责。”
“妈!”
“还有,”母亲顿了顿,“如果你以后遇到一个身上有灰烬味的女人,别怕她。她是在帮我们,帮所有说不出话的人。”
电话挂断了。
陆明赶到时,母亲已经躺在楼下,身下是一滩血,在路灯下黑得发亮。她睁着眼睛,看着天空,嘴角居然有一丝微笑。
那是解脱的笑。
陆明后来找到了那个黑色笔记本,里面详细记录了公司里对女性员工的系统性压迫:性骚扰,职场PUA,非法辞退,甚至还有一起被掩盖的□□案。他把笔记本交给了纪委,公司高层被查,几个主要负责人进了监狱。
但母亲回不来了。
从那时起,陆明就开始注意那些“说不出的痛”。他接手的案件里,凡是涉及家暴、性侵、人口贩卖的,他都格外认真。但系统有系统的局限,法律有法律的边界,很多时候,无能为力。
直到时烬出现。
这个神秘的女人,用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对那些“法律无法惩罚”的恶人施加惩罚。
陆明不知道该支持还是该反对。作为一名警察,他应该阻止私刑,维护法律尊严。但作为一个儿子,作为一个见过太多无能为力的人,他又觉得……也许需要这样的人。
车子在国道上飞驰,距离大巴车越来越近。陆明能看到前方那个绿色的车影。
他放慢速度,保持距离。
先跟着,看看她要带那个女孩去哪里。
然后,再决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