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省城客运站停下时,天已经黑了。
时烬扶着许清下车,两人都戴着口罩和帽子,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时烬的存在感已经很弱了,偶尔有人撞到她,会愣了一下,像是突然发现这里有个人,然后匆匆道歉离开。
许清紧紧抓着时烬的胳膊,身体在发抖。三年没见过这么多人,没见过这么多灯,她像一只从黑暗洞穴里拖出来的动物,对光过敏。
“别怕。”时烬轻声说,“跟着我。”
她带着许清走出车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城西老区,梧桐街47号。
那是吴老板安排的安全屋。
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行,城市的霓虹灯在车窗上流动,像一条彩色的河。许清趴在车窗上,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映出那些光怪陆离的光影。
“真亮……”她喃喃,“比月亮还亮。”
时烬看着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许清才二十三岁,本该享受青春,享受爱情,享受这个世界的繁华。可她的青春被锁在柴房里,爱情被践踏成泥,世界对她来说只有四堵墙和一把锁。
出租车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梧桐街47号是一栋六层的老楼,没有电梯,楼道灯很暗。
时烬扶着许清爬上三楼,敲了敲301的门。
门开了,吴老板站在里面,穿着家居服,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来了?”她侧身让两人进来,“饭快好了,先洗洗手。”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沙发很旧,但铺着干净的布套;茶几上放着一壶茶,冒着热气;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长得很好。
许清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她已经很久没进过这么“正常”的房子了。
“进来吧,孩子。”吴老板走过来,拉着她的手,“浴室在那边,热水器我已经打开了,你先洗个澡。衣服我准备好了,放在床上。”
许清看着吴老板,眼圈突然红了。这个陌生老太太的手很温暖,眼神很慈祥,像她记忆里外婆的手和眼神。
她已经三年没被人这样温柔对待了。
“谢……谢谢……”她声音哽咽。
“去吧。”吴老板拍拍她的手,“洗完了吃饭。”
许清去了浴室。吴老板转向时烬,脸上的慈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严肃和担忧。
“你怎么搞成这样?”她盯着时烬的脸,“脸色白得像纸,黑纹都爬到脖子了!”
时烬在沙发上坐下,浑身力气像被抽干。“槐树村……有点麻烦。”
“何止麻烦!”吴老板倒了杯热茶递给她,“我刚接到消息,整个村子疯了!都说时间停了,每天都在下暴雨。镇上已经派医疗队去了,说是集体精神病。”
“嗯。”时烬喝了口茶,温度刚好。
“你做的?”
“嗯。”
吴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在她对面坐下。“值得吗?为了一个女孩,把自己搞成这样?”
“不只一个女孩。”时烬说,“井底下还有四十个,最早的一百年前。”
吴老板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村子是个系统,”时烬继续说,“所有人都是共犯。不打破系统,只救一个人没用,还会有下一个。”
“所以你让整个系统崩溃?”
“算是。”时烬放下茶杯,“给他们一个永远逃不出来的循环,让他们在自己的罪恶里沉沦。”
吴老板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看锅。“你总是这样,选最难的路。”
“因为简单的路没用。”时烬闭上眼睛,“吴姨,许清需要医疗,心理和身体的。但她不能去医院,她的‘买家’可能已经报案了。”
“我知道。”吴老板从厨房里说,“我联系了一个私人诊所,医生信得过,明天带她去。另外,她家人的联系方式我也在找,但需要时间。”
“谢谢。”
“别谢我。”吴老板端着一碗汤出来,“我也是在帮自己。我女儿……如果当年有人帮她,也许她就不会跳楼。”
时烬知道吴老板的故事。她女儿二十年前被上司性骚扰,告发后反被污蔑,最后抑郁跳楼。吴老板从此开了一家旧货店,专门收集那些“说不出的痛苦”,等待有一天,有人能用这些痛苦做点什么。
她就是那个“有人”。
许清洗完澡出来,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简单的T恤和运动裤,有点大,但很舒服。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因为热气而有了点血色,看起来终于像个活人了。
吴老板摆好饭菜:一荤两素一汤,很家常,但香气扑鼻。
“来,吃饭。”吴老板给许清盛了满满一碗饭,“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许清拿起筷子,手在抖。她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碗里。
“怎么了?不好吃吗?”吴老板关切地问。
“好吃……”许清哽咽,“太好吃了……我三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吴老板的眼圈也红了。她给许清夹菜:“好吃就多吃点,以后天天给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