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华在办公室的第七天,已经分不清幻觉和现实的边界。
那些声音,那些面孔,那些被他埋葬的过去,像潮水一样涌来,不分昼夜。他试过所有方法:吃安眠药,看心理医生,甚至去寺庙烧香。
但都没用。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她们——那些被他用言语凌迟过的女孩,那些在他“悉心培养”下精神崩溃的下属,那些在深夜里无声哭泣的影子。
现在,她们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
不是幻觉,至少不完全是。张振华能看到她们,清晰地看到每一个细节:市场部小赵左眼下那颗泪痣,财务小李耳垂上细小的耳洞,还有杨春梅的女儿——她叫杨小雨,二十四岁,最喜欢穿浅蓝色的衬衫——她脖子上那道被江水泡胀的勒痕。
一共十三个人。她们静静地坐着,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看着。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穿透她们半透明的身体,在地板上投下淡灰色的影子。空气中有股味道,不是香水味,不是咖啡味,而是一种陈旧的、像烧焦纸张的灰烬味。
张振华坐在办公桌后,双手死死抓住扶手,指节发白。他尝试过离开办公室,但一走到门口,她们就会站起来,无声地挡在面前。他尝试过打电话求助,但电话里只有忙音,或者是他自己的录音在重复:“严是爱,松是害。”
他被困在这里了。困在自己的罪恶里。
“张总。”杨小雨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您今天还好吗?”
张振华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我们都很关心您。”小赵说,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毕竟,您以前那么‘关心’我们。”
“是啊,”财务小李接话,“您记得吗?您说我做的报表‘连小学生都不如’,让我重做了十遍。那晚我加班到凌晨三点,回家时摔下楼梯,腿断了。您第二天还问我为什么迟到。”
张振华记得。但他当时说:“这点小伤就请假?现在的年轻人真娇气。”
“您说我情绪不稳定,”另一个女孩开口,她是五年前离职的,现在在精神病院,“可我每次哭,都是因为您当着全公司的面骂我。您说我是‘团队的负能量’,说我一哭就影响所有人。后来我真的不敢哭了,连笑都不敢,最后连话都不敢说了。”
她们一个接一个地说,平静地叙述那些被张振华遗忘的细节。每一次训斥,每一次羞辱,每一次用“为你好”包装的伤害,都被清晰地复现出来。
张振华的额头渗出冷汗。他想反驳,想辩解,想说“我是为了你们好”“职场就是这样”“受不了压力就别干”。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因为在她们平静的注视下,那些借口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耻。
“您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杨小雨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张振华能透过她看到后面的书架。“您毁了我们,却过得越来越好。
公司上市了,您上电视了,您还被评为‘年度最佳雇主’。而那些在您手下崩溃的人呢?有的在吃药,有的在治疗,有的……已经不在了。”
她伸手,手指穿过张振华的电脑屏幕。屏幕闪烁了一下,开始自动播放视频——是华振集团的宣传片,张振华在镜头前侃侃而谈:“我们公司最重视员工的成长,我始终相信,人才是企业的第一财富……”
视频的背景里,几个女员工低头工作,眼神空洞。
“虚假。”杨小雨轻声说,“全都是虚假的。”
张振华终于崩溃了。他猛地站起来,挥动手臂想打散这些幻影,但手穿过她们的身体,只搅动了一团冰冷的空气。
“滚!你们都滚!”他嘶吼,“你们自己承受不了压力,怪我吗?职场就是这样!适者生存!你们不适应,是你们的问题!”
女孩们静静地看着他发疯,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
“张总,”杨小雨说,“您还记得我跳江前,给您发的最后一条短信吗?”
张振华当然记得。那条短信很长,写了她的绝望,她的痛苦,她最后的求救。他看了一眼,删掉了。太麻烦了,这种情绪化的下属,走了也好。
“您删了,对吗?”杨小雨笑了,笑容里满是泪水,“没关系,我帮您回忆。”
办公室的灯光突然暗下来,然后,四面墙壁开始“播放”影像。不是投影,是直接浮现在墙壁表面,像老旧电影的胶片:
——杨小雨在江边徘徊,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发送失败的提示。
——她蹲下来,抱头痛哭。
——她站起来,走向江水。
——江水淹没她的脚踝,膝盖,腰部……
——最后,水面恢复平静。
每一面墙都在播放,前后左右,四面八方。张振华被包围在杨小雨的死亡回放中,无处可逃。
“不……不要……”他瘫坐在地上,捂住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