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桓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你这个人,有时候固执得让人头疼。”
陆述笑了笑,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他走在崇仁坊的长街上,步子不快不慢。街道两旁的人家有的在做饭,炊烟从院子里升起来,飘到半空中散开。有几个小孩在巷口踢毽子,毽子是用铜钱和鸡毛做的,踢起来啪啪响。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针在头发里蹭了蹭,继续扎。
陆述看着这些平常的景象,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边关的烽火、桑干河的血水、伤兵营里的呻吟,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没有淡去,但此刻被这些平常的景象盖住了一层,不那么刺眼了。
他走回自己的住处,推开门,院子里那丛竹子又长高了一截,新出的笋已经有一人多高了。他打了一盆水,洗了脸,然后进屋,点上灯,铺开纸,开始写当天的日记。
他写道:“四月初三,访昌平亲王于王府。王问臣‘何时是时机’,臣对曰‘等’。王曰‘汝固执’。臣退而思之,非臣固执,乃天下事非固执不能成也。”
写完,他搁下笔,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四月的风是暖的,吹在脸上像棉花,软绵绵的。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姬桓写在纸上的那四个字——“志同道合”。
志同道合。
这四个字,他在书上读过很多遍,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它们有分量。不是纸上的分量,是心里的分量。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陆述去中书省当值。他刚走到值房门口,就看见裴衡站在那儿,笑眯眯地等着他。
“延嗣兄,”裴衡拱手,“我叔父请你过府一叙。”
陆述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裴公找我,有何事?”
“叔父没说。”裴衡笑呵呵的,“但应该是好事。延嗣兄北征有功,朝廷刚赏了,叔父大概是给你道喜。”
陆述知道不是道喜。裴敦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找你,一定是有事。至于是好事还是坏事,去了才知道。
“好。”陆述说,“我下了值就去。”
裴衡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陆述站在值房门口,看着裴衡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心里盘算着裴敦找他的可能原因。裴敦是宰相,门下省长官,朝中第一人。他找陆述,无非几种可能——拉拢,试探,或者警告。
不管哪一种,他都得去。不去,就是不给裴敦面子。在洛阳,不给裴敦面子的人,没有好下场。
下午,陆述换了身干净衣服,去了裴府。
裴府在洛阳城最繁华的尚善坊,占了半条街。门前立着两尊石狮,石狮被磨得锃亮,连牙齿都看得清清楚楚。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四个家丁,穿着统一的青色袍子,腰里别着牌子,见了陆述,齐齐躬身。
裴衡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引着他穿过前厅、中堂、后院,一直走到裴敦的书房。书房很大,三面都是书架,架上塞满了书,有些书页已经发黄,散发着淡淡的霉味。裴敦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文书,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批阅。
“叔父,陆大人来了。”裴衡通报了一声,退了出去。
裴敦抬起头,看了陆述一眼,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陆述行了礼,坐下。
裴敦七十多岁,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紫色袍子,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看着不像宰相,倒像一个退了休的老学究。
“北征的事,老夫都看了。”裴敦开门见山,没有寒暄,“你的监军报告写得很好,兵部和户部都夸你做事踏实。老夫没有看错人。”
陆述拱手:“裴公谬赞。”
裴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陆述脸上,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老夫听说,太子想让你去做太子洗马?”
陆述心中一凛。太子找他谈话的事,只有几个人知道。裴敦这么快就知道了,说明他在东宫有耳目——或者说,他在任何地方都有耳目。
“太子确实提过。”陆述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太多,“臣以‘才疏学浅’为由,辞了。”
裴敦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笑:“辞得好。你现在的位置是起居郎,守在御前,比去东宫强。东宫那边,水太深,你蹚不起。”
这话说得直白,但陆述听出了两层意思。第一层是字面上的——裴敦在提醒他,东宫党争激烈,他一个五品官进去就是炮灰。第二层是潜台词——裴敦不希望他去东宫,因为他是裴敦看中的人,如果去了东宫,就成了太子的人,就不再是裴敦的人了。
“臣明白。”陆述说。
裴敦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个话题:“昌平王那边,你跟他走得近?”
陆述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早就料到裴敦会问这个,所以来之前已经想好了怎么回答。
“臣与昌平王,只是公务往来。”陆述说,“北征期间,臣奉旨监军,与昌平王共事一月有余。回京之后,臣去过一次昌平王府,是去送北征的军报副本。”
裴敦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看着暖和,其实没什么温度。
“老夫没有别的意思。”裴敦说,“昌平王是宗室,你是文官,走得近一些,没什么不好。只是——”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才继续说:“只是有些人,你帮了他,他不会记得;你得罪了他,他也不会忘记。这种人,不远不近地处着就好,不必太深。”
陆述听懂了。裴敦在警告他——不要跟姬桓走得太近。不是因为他觉得姬桓不好,而是因为他觉得姬桓是一颗棋子,而陆述应该站在下棋的人这边,而不是站在棋子那边。
“臣记住了。”陆述说。
裴敦又笑了,这一次笑容里多了一点温度:“你是个聪明人,老夫一直知道。好好做你的起居郎,该升的时候,老夫不会忘了你。”
陆述站起来,行了一礼:“谢裴公。”
出了裴府,天已经快黑了。陆述走在尚善坊的长街上,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裴敦的话,每一句都在脑子里转了好几遍。
裴敦知道太子找过他。
裴敦知道他跟姬桓走得近。
裴敦不希望他去东宫,也不希望他跟姬桓走得太近。
换句话说,裴敦希望他保持现状——做一个中立的、不偏不倚的起居郎,既不倒向太子,也不倒向姬桓,安安静静地待在御前,替裴敦看着朝堂上的一举一动。
陆述苦笑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在走自己的路,但在裴敦眼里,他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这颗棋子放在哪里、怎么走,都由下棋的人说了算。
他不想当棋子。
但不想当棋子的人,往往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直接就被扫出棋盘了。
他走回住处,推开门,院子里一片漆黑。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洛都的星星还是那样,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纱。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张纸——姬桓写的那张“志同道合”四个字的纸。纸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贴在手腕上,温温的。
他忽然觉得,当棋子也好,不当棋子也好,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手里握着的东西是真的。那四个字是真的。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进屋,点上灯,铺开纸,开始写。
写给谁,他不知道。他只是想写。
他写道:“今日裴敦召臣,言及太子、言及昌平王、言及臣之去就。臣一一应之,不敢露实。然臣知,裴公非真心待臣,太子亦非真心待臣。待臣以真心者,唯昌平王一人而已。”
写完,他把这张纸夹在册子里,锁好。
然后他吹灭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