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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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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半个月过去了。

四月中的洛都,槐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整座城都浸在一股甜腻腻的香气里,走在街上,头顶是密密匝匝的白色花串,脚下是落了一层又一层的小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絮上。

陆述这半个月过得说忙不忙,说闲也不闲。每日卯时入宫,申时出宫,该记的记,该写的写,日子像一条被捋直了的麻绳,平平整整,没有任何起伏。朝堂上的事也平淡,北狄退了之后,主战派和主和派都没了吵架的由头,每天不过是些例行公事——某地干旱要赈灾,某官丁忧要补缺,某桩案子要复核。天子坐在御座上,半闭着眼睛,像是听,又像没听。太子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偶尔插一两句,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陆述有时候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没有刀兵,没有鲜血,没有人在他面前断手断脚,没有人在他身边喊娘。他可以把那些画面压在记忆的最底层,假装没看见过,假装不存在。

但假装终究是假装。

四月十六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在桑干河南岸的营地里,趴在那个土台子上,盾牌竖在面前,箭矢嗖嗖地从头顶飞过。他想抬头看看战场,但脖子僵住了,动不了。他想喊,嗓子发不出声。他拼命地挣扎,终于猛地坐了起来,满头大汗,心跳得像擂鼓。

屋里一片漆黑。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他坐在榻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倒了杯水,喝了两口,重新躺下,却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中书省。值房里,同僚们正在议论一件事——裴敦要告老了。

“听说了吗?裴相公上了辞表,说年事已高,乞骸骨归乡。”

“陛下还没批吧?”

“没批,但裴相公连上了三道,看样子是铁了心要走。”

“他走了,谁来当这个宰相?崔俨?”

“崔俨?他跟裴相公斗了这么多年,裴相公走了也轮不到他。陛下不会让一家独大的。”

“那会是谁?”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卢岫,说不定是郑畬,说不定从翰林院里提一个上来。”

陆述坐在角落里,一边整理起居注的草稿,一边听着这些议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裴敦要告老——是真的老了想退,还是以退为进、试探天子的态度?如果是真的退,朝堂上的格局就要大变。裴敦门下的人那么多,他一走,这些人就没了靠山,要么另投明主,要么被打压。如果是假的退,那他在试探什么?试探天子对他还有多少信任?试探太子有没有急着接班的意图?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裴敦是真退还是假退,这件事都会影响很多人,包括他自己。

下了值,陆述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昌平王府。

这是他半个月来第一次去找姬桓。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得太勤。裴敦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着——“不远不近地处着就好,不必太深。”他知道裴敦在盯着他,所以他刻意拉开了一些距离。半个月见一次,应该不算“太深”。

王府还是老样子。老仆还是蹲在台阶上打盹,门前的槐花落了一地,没人扫。陆述叩门进去,穿过前院,发现正堂的门关着。老仆跟在后头说:“殿下在后院。”

后院比前院还小,只有一间小屋和一小块空地。空地上种着几畦菜,韭菜、小葱、小白菜,绿油油的,长势不错。姬桓正蹲在菜畦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给韭菜松土。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左臂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疤。头发用一根布条随便扎在脑后,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脸侧。

陆述站在菜畦边上,看着这个场景,愣了好一会儿。

在边关的时候,姬桓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大总管;在朝堂上,姬桓是穿着朝服、面无表情的亲王。而现在,他蹲在菜地里,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像个普通的庄稼汉。三种形象叠在一起,像三张不同的脸,陆述一时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他。

“来了?”姬桓头也没抬,继续松土,“等我一会儿,这块地弄完。”

陆述在旁边蹲下来,看着他松土。铲子插进土里,翻过来,把土块打散,动作不紧不慢,很熟练,不像是在做样子。

“殿下会种菜?”陆述问。

“在边关学的。”姬桓说,“戍守的地方有时候粮草接不上,自己种点,省得饿死。”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陆述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一个宗室亲王,在边关饿到要自己种菜才能活下来,这不是学本事,这是被逼到了绝路上。

“裴敦要告老的事,殿下听说了吗?”陆述问。

姬桓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松土:“听说了。连上三道辞表,动静不小。”

“殿下怎么看?”

姬桓把最后一块土松完,放下铲子,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陆述也跟着站起来。

“进屋说。”姬桓说。

两人进了那间小屋。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桌上摊着几本书。姬桓在床边坐下,把唯一的椅子让给了陆述。

“裴敦告老,不管真假,都是好事。”姬桓说。

“好事?”陆述有些意外。

“他在朝中待得太久了。”姬桓的声音不高,但很直接,“裴敦在相位上坐了十二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六部三寺到处是他的人。有他在一天,朝廷就动不了。他要真退了,朝堂上的水才能活起来。”

陆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裴敦在位太久,已经形成了一股庞大的势力。这股势力既是朝堂的稳定器,也是朝堂的绊脚石。他退了,新人上来,旧的利益格局被打散,新的格局才能建立。

“但问题是,”陆述说,“裴敦退了之后,谁来接?如果是他的人接,换汤不换药。如果是崔俨接,主战主和两派又要掐起来。如果是太子的人接,那就等于太子提前掌权,陛下未必愿意。”

姬桓点了点头:“你说到点子上了。所以关键不在裴敦退不退,在陛下想用谁来接。这个人选,决定了接下来几年的朝局走向。”

陆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殿下,臣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

“说。”

“如果——臣是说如果——如果裴敦真的退了,陛下想用一个中间派来当宰相,既不偏向裴敦的人,也不偏向崔俨的人,更不偏向太子的人。这样的人,朝中有吗?”

姬桓想了想,摇了摇头:“难。朝中能当宰相的,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卢岫是裴敦提上来的,郑畬也是裴敦提上来的,韦矩是裴敦的门生,苏盈是崔俨的人……数来数去,没有一个是真正中立的。”

“有一个人。”陆述说。

姬桓看着他。

“中书侍郎魏徂。”陆述说,“他不是裴敦的人,也不是崔俨的人,跟太子也没什么来往。他做中书侍郎六年,不结党,不站队,只管自己那一摊事。这样的人,陛下放心。”

姬桓想了很久,最后说:“魏徂这个人,我知道。他在兵部待过,我去北疆之前,跟他打过一次交道。人很正,但太正了,正到不会转弯。当宰相光靠正不行,还得会周旋。”

“但陛下需要一个不会转弯的人。”陆述说,“裴敦太会转弯了,转了十二年,把自己转成了一棵大树,底下盘根错节。陛下需要一个人来把这些根挖掉。会转弯的人挖不了,只有不会转弯的人才能挖。”

姬桓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你这些想法,跟谁说过?”

“没有。”陆述说,“臣只是自己瞎琢磨。臣的官位太低,这些事轮不到臣说话。臣只是在想,如果朝局真的变了,殿下的边防方略会不会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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