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伊芙琳。
这位老太太有一个美丽的名字,或许她也曾经是一位美丽动人的少女。
然而如今她已经走到了生命的末尾,岁月磨去了她的美丽,只留赠一身独属于长者的包容宁静。
那双业已浑浊的眼睛宽和地注视着尚且年轻的Omega,终于,在数十秒的寂静后,希林宣布实在顶不住欺骗一位无辜老人的心虚,主动认输。
他一口喝干了茶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玛格丽特女士,我可以这么称呼您吗?”他谨慎地观察着老太太神色里的细微变化,“很遗憾,不管您和这位……黎冬过去曾有什么纠葛,我现在恐怕都无法回应您了。”
“出于某些……意外,我失去了和黎冬这个名字有关的一切记忆。所以……”他轻轻咳嗽一声,“我很抱歉。”
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奇过那位黎冬——好吧,这个人或许确实存在过一段时间,但希林仍然不认为那是自己——曾经在这里留下了什么痕迹呢,以至于一位已经在岁月的磋磨下习惯了遗忘的老人,还能够在五年的分别后依然一见面就认出这张脸。
这话说出来实在有些伤人。
老妇人沉默了好一会,希林正怀疑他是不是不该坦白这件事时,老太太突然笑了。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觉得我这个絮絮叨叨的老太太惹人烦了呢。”老人动作缓慢地亲自为他倒上了一杯新的热茶,“五年前你刚来的时候一身伤,这五年,辛苦你了吧?那——你现在的名字叫什么?”
希林已经不记得自己今天第几次沉默了。
一位诚恳的老人,一位活在联盟庇佑下的老人,正在给予他同情。
她大概不会知道自己面前的年轻人不久前都还是联盟的敌人。
他这五年里的辛苦全是靠和联盟作对得来的,甚至哪怕五年前的伤……五年前的伤,大约也是如此类似的罪有应得。
这一场百年的血债,难道不应当以血报偿吗?可他现在居然好端端地坐在这……
Omega突然有点想笑,他摸索着稍微有些烫的茶杯,隐去了那个被强加的尊贵姓氏:
“希林。如果您一定要一个名字的话……就叫我希林吧。”
没有姓氏,他就只是无数个叫希林的人之一,一个在这个普通的下午敲响这扇门的访客……听起来有点自欺欺人。
玛格丽特当然不能从这简单的一个词语里识别出他的身份,她似乎察觉到了年轻人的隐瞒,并且善解人意地避开了会让气氛变得不愉快的话题。
“好。我记住了。”她顿了顿,突然呼唤起智能中枢,“……是的,帮我记下这个名字吧,谢谢你。”
“我年纪大啦,有些事总是记不清……呵呵,幸好有这小家伙。”老人转过头对年轻人说。
希林诚恳地道歉,他好像又不慎给这样一位无辜的老人添了麻烦。
他正考虑着要不要干脆让玛格丽特忘了刚刚的事,继续叫他黎冬算了。
“没事,没事。”玛格丽特好脾气地摇摇头,“是老太太我不中用,又不是你的错。”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五年前你走得太突然。”老人敲敲身边的家居AI的金属壳子,聪明的AI似乎早有准备,一分钟后,它从某个柜子里替主人掏出了一个……盒子。
盒子只有一本书的大小,边角都仔细地密封好,希林接过来,发现它也很轻,摇晃时里面传来清脆的摩擦声。
“这是……”
“我家乡的特产。一种用特别的花朵烘干、翻炒出的茶叶……当时说好要送你一些的,但你走的时候,那些花种才刚发芽。等它们长大了,可以炒制的时候,我每年都特别给你留一罐。”
玛格丽特的目光转向窗外,这时候希林才注意到院子里那些刚刚抽芽的植物原来是一种还没开花的花卉。
他拿着这个被珍贵保存的盒子,一时间竟进退两难,不知道该不该收下。
一位时日无多的老人的心意是不该被浪费的,可是……可他早已全然不记得这些,甚至可能再也不会想起来。
在过去的五年里,希林从来不觉得自己失去这段记忆有什么大不了的,那几个月的记忆相比起他二十多年的人生来说实在太短了,而帝国也没有人会提起这件事。
唯一对此有所表示的阿德莱德更是庆幸他的失忆,而克里斯琴少校还要继续奔波于战场之间,于是他从未、也几乎没有时间好奇过自己忘了什么。
现在他却因此得到了……嗯,一个疑似脑袋有坑的Alpha,说要帮他找回记忆,以及一位老人的善意。
“……没关系,收下吧。”玛格丽特似乎察觉到他的迟疑,温温和和地开口,“能等到你回来,我很高兴,还能把这东西亲自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