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说五年前,我是说,更早之前。”秦岚目光坚定,示意他快来坐下,“……我想问好几天了,但之前不敢说,你为什么这么怕疗养院这个词?”
希林顿住了。
灯光昏暗,秦岚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感到刚刚连自己的死亡都不在乎的人很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过了可能有一分钟,秦岚已经开始后悔,正要说那要不算了你当我没说的时候,希林缓缓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到了他对面的沙发上。
“联盟没有这种地方吗?”他声音很轻,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你说疗养部门?那是基地的医疗局下属机构,主要是照顾需要康复治疗的患者的,呃……”
希林没有说话,他向后靠去,像是得到了一个拥抱。
“听说过温特案吗?秦少校。”
秦岚愣愣摇头。
“其实我并不是帝国这百年来军衔最高的Omega,温特才是。”希林的声音缥缈得像是梦呓,“温特·鲁珀特,现在你听说过了吗?”
带上姓氏后,这个名字似乎多了几分熟悉,秦岚艰难的回忆着那些冗长的史料,想起来看到过的一份不经意的传闻:
“温特·鲁珀特,上校军衔,联盟历136年被卷入一场政治丑闻,被软禁几个月后突然在家中举枪自尽,所有调查被强行终止……那不是个Beta吗?”
“你以为能逼死人的丑闻是指的什么?”希林歪头,“帝国军部规定禁止Omega担任少校以上军官,有人举报温特实际为Omega,靠伪装Beta才晋升成了上校。”
他近乎喃喃地讲述一个已经不可能发生的未来:“如果没有那封举报信,现在的帝国元帅可能就是他。在这件事发生前,温特·鲁珀特几乎是当时最被看好的年轻军官,他家世代从军,他自己更是上任老元帅最得意的学生。”
“所以他真的是……”
“如果是假的,他就不用死了。”
秦岚无言以对。
“不是,凭什么啊?谁举报的?”
但他还是觉得这事很离谱。
先不提这条规定本身有没有问题,就算Omega伪装Beta违反规定,但多长了个腺体而已,又不缺胳膊少腿的,也犯不着把一个前途大好的年轻军官直接逼死吧?
“你觉得在温特死后得利最大,就是谁举报的。”希林不带温度地勾起一个笑意,“凭他是个Omega,他踩着所有没用的Alpha登上了不属于他的位置,所以他们都要他死……只有温特死了,他们才能继续尸位素餐、冠冕堂皇地坐稳自己的位置,没人会被追究,因为每个人都是凶手。”
温特·鲁珀特的死谁获利最大?秦岚几乎下意识地说出那个名字:“……帝国元帅,海德利安?”
温特案刚刚结束后不久,上一任帝国元帅在任上突然病逝。
帝国军部近乎是仓皇地推出了当时还只是上校的海德利安接任元帅,这一决定引发了不小的争议,过了好几年才平息。
“没错,就是海德利安写的举报信。”希林平静地确认了这件事。
“不是,这种事……你是怎么知道的?你真的和海德利安——”
帝国这些年总有些捕风捉影的八卦,传说克里斯琴少校在读书时就和海德利安元帅颇有暧昧。
在说出一些难以挽回的话前,秦岚险之又险地闭上了嘴,暗自祈祷希林不准备打他一顿。
但希林没有动,他沉默了一会,说:
“我和海德利安没有任何关系。他虽然不是个好东西,但这些年能坐稳这个位置,就是胜在谨慎多疑,从不给人落下把柄。”
“何况他还需要靠怀念温特塑造自己的深情专一人设,换取一部分军官家属和民众的支持——噢,我刚刚没说过,对吗?他和温特算是青梅竹马,海德利安一开始是个孤儿,温特的父母收养了他,不过后来他从家中出走,改名换姓。”
“至于我为什么知道这些……因为温特和他的父母一样,都是好人,温特生前的最后两年常来我在的孤儿院探望,而他在被软禁、直到自杀前最后一个见的外人,是我。”
“他那天来找我,带我去了帝都疗养院一趟。”
“帝国有一条传承千年的法律,Omega犯罪后不会被判死刑,但刑期的一部分会被强制折算为疗养院服务期限……你知道疗养院是干什么的吗?”
秦岚感觉自己脸上有一块皮肉抽搐了一下,他向来不吝以最坏的想法揣测帝国,但这个答案还是有点太超出他的底线了。
“……那时候我还没分化,以为自己会是个Beta,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能闻到一些AO的信息素,但也没当回事,那时候填饱肚子更重要。温特带我走了一圈,里面的信息素差点给我呛哭,我这辈子没在一个地方闻到过那么多人的信息素。”
“好多人隔着一扇门、在一个个小房间里哭、叫,或者疯了似的笑,像一群不得轮回的鬼……”
“温特死的那天,我甚至没感到太难过。”他很艰难地笑了笑,“我已经见过地狱了。幸好他不在那。”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良久,秦岚开口,声音发紧。
“没关系,问吧。这样以后我死了,有人能替我记得他。”帝国人还是满不在乎的语气,他突然有一点恶趣味,“秦岚。”
“嗯?”
“如果我死了,你会记我这么久吗?”
这是个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