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伯死后,那个小房间再也没人住过,在它被清空前,希林自己撬开了锁,跑进去坐了一会。
安然的情绪最近很低落,所以他没让他知道。
这个房间空空落落的,只有一张陈旧的木板床,带着些许潮湿的霉味,窗户很小,每天只有很短的时间能看见夕阳。
昏黄的光线落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带来这潮湿阴暗地方的唯一暖意。
他就是在这样的地方度过了很久吗?在这里惶惶不可终日,直到再也无法在这个恐怖的世界活下去。
希林躺在木板床上,盯着那一线阳光,直到它渐渐稀薄。
他手指摸到了什么,借着光线,希林发现木板边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似乎是什么人花了很久,用手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
他花了好一会,才认出来它写的是什么。
“不,不能说。不然下一个就是……”
一切戛然而止,最后一缕阳光也消失了。
世界在他眼中步入长夜,此后,经年如是。
一个年幼的Omega。他们需要一点消遣。
一个可怜的孤儿。他们不想增加麻烦。
“那又怎么样呢!我们这还有这么多孩子要养,难道要为了他就把他们全都饿死吗!”保育员声嘶力竭的尖叫像是在用指甲抓挠黑板,“再说了,他知道去了能吃饱,还能让他的那两个小杂种——朋友也吃饱,自己就同意了!他是自愿的!你们不能抓我!”
保育员被带走了,她被抓走时,希林站在拐角,和她对视了一眼。
她怨毒地盯着他:“该死的,我就该把你个小杂种先送出去——”
她的声音消失在关闭的车门上,希林望着那辆车远去,想象着从前许多个夜色里,亚伯是如何踏上一辆辆或许相同、或许不同的车的。
温特走到他身后,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吧。我保证,这种事不会发生了。”
希林抬头看他,跟着他回到房间里时,他问出这段时间他想了很久的问题:“温特先生,你说,他当时……想要我帮他做什么呢?”
温特沉默了很久,最后也只是叹息。
亚伯死后,温特动用了他的关系,原来他是已经退休了的老元帅的学生,已经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人得知此事后怒不可遏,很快惩戒了参与此事的军官们。
孤儿院换上了新的负责人,温特也开始更加频繁地前来探望,亚伯的死成了一个奇妙的转折点,一切好像都随着他的死变好了。
但希林明白,这一切并不是因为亚伯的死,他的死本身在这个世界上无关紧要,只是温特目睹了这件事,而他恰好是个能做些什么的好人。
这片土地上每时每刻有多少个亚伯在死,又有多少个温特愿意为之做什么呢。
亚伯死后的那两年,堪称孤儿院最风平浪静的时候,兴许是出于愧疚,温特特别关照他和安然,每次来都单独和他俩待一会,询问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一个小小的孤儿院里能发生什么事呢?无非是哪个孩子和哪个孩子打架了,哪个孩子背着大人做了什么坏事却瞒着。实在讲不出来,就只好开始读那些早被翻烂了的童话书。
当然是安然在做,这两年新来的孩子几乎都听过他在睡觉前讲的故事,俨然有当上孤儿院男妈妈的迹象。
希林几乎没看过那些故事,甚至这个时候才第一次知道那些孩子们争抢的故事书里讲了些什么。
安然并不介意,他甚至说:没关系,如果你想听的话,我随时也可以给你念的。
希林说我不想听,你一念我就想睡觉。
安然就笑,睡觉有什么不好呢?睡吧,我不会吵你的。
温特不怎么讲自己的事,他总说自己的生活很无聊,看各种政客勾心斗角,还不如听他们讲故事有趣。
“但我们的故事已经讲了很多遍了。”安然有些犹豫,“很久没有新的书……”
下次,温特就带来了新的故事书,以及一些闻所未闻的书。
“是学校的教材。”温特说,“你们没有接受基础教育,过两年不好去上学。”
孤儿院自然是没钱给他们交基础学费的,只有几个公益组织的老教师会来这地方,教授一些聊胜于无的知识。
唯一真正算是上过学的人是安然,当然,由于父母突然过世,他也只读了两年书。
上学。好新鲜的词。
孩子们围着那一堆崭新的书,上面没有恶龙与勇者的故事,只有一大堆无趣的小字,密密麻麻地挤在白色的纸张上。
据说在有钱的人家里,早已经抛弃了这种过时的学习方式,他们直接往脑袋里装了一个小芯片,就可以瞬间学会成千上万的知识,直接参加高级考试。
这传闻是真的吗?
“是真的。”温特说,“我见过这种人。听说过兰斯洛特家族吗?他们家的大少爷十二岁就完成了高等学业,靠的就是植入最先进的智能芯片。”
“这些书,他只需要一秒钟就可以一字不差地记下来。”他指了指自己带来的这些书。
“全部?”孩子们瞠目结舌。
“全部。”温特笑笑,“不过这种手术要花很多钱,只有少数人才能接受手术。”
“多少钱?”
“我不太清楚,大概能养五百个这样的孤儿院的经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