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那个芯片一定很珍贵,是不是用特别稀有的黄金做的?故事里说那是很值钱的东西。”
“不,芯片本身并不是非常高端的技术。这么贵只是因为这只是一种……嗯,垄断。”他吐出一个复杂的词,“听得懂吗?听不懂就算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希林正坐在窗台上发呆,奇迹般地,他却听懂了,回头看了温特一眼。
这样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温特说他有一件事要离开首都星一段时间,他一走就是好几个月,他带来的那些书大部分还是只被翻开了几页,有的甚至被撕了纸张去叠飞机。
安然对此很生气,捡回来纸飞机修修补补,那些书还是变得乱七八糟,只有留在他们两人手里的勉强保持着完整。
几个月后,温特回来了,来得匆忙,他现在的精神似乎很不好,望着他们的眼神充满忧虑。
那天晚上安然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低声说: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希林,他今天离开前的表情,特别像亚伯……
他们好久没提起这个名字了,希林怕引他伤心而不提。而安然在后山的一棵树下掩埋了朋友的玩具,堆起一个小小的坟茔。
希林偶尔去那看一眼,小土包快要被抹平,树上刻着的名字却一直留着,似乎有人常来铭刻。
安然抓住他的手:“我好担心,我们去找他吧。”
于是他们两个又一次跑出去找温特,这次他们无功而返,却在外面听见了一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新闻。
温特·鲁伯特上校被匿名举报为隐瞒性别的Omega,帝国军事法院正在对此事进行调查,如情况属实,鲁伯特上校将因为严重的欺骗行为和违规晋升遭到最低二十年的监禁,以及折算的疗养院服务年限……
其实他们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事,只知道温特似乎遇到了很大的麻烦,可能会因此坐很多年牢。
他们没找到温特,回了孤儿院,没想到第二天温特自己过来了。
这天在下雨,不过雨不大,温特站在雨里,看上去比前日更加苍白。
“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对不起。”他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又摸摸口袋,窘迫地没找到什么哄孩子的东西,露出一个惨白的笑容。那表情谁看了都要说让他不要勉强自己笑了。
“抱歉。”他又道歉,好像除了道歉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一样,“我本来想等着能不能送你们去学校的……没想到一切来得这么快。”
“……希林。”他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徘徊了片刻,最终变得沉重而哀伤,“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温特带他去了那新闻里的所谓疗养院。
那地方很偏僻,四周几乎一片荒凉,像一座被抛弃的孤坟。
“……这里就是帝都的疗养院。”
他拉着孩子的手,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走,脚步声哒哒回响,像是有无数冤死的亡魂跟在他们身后,幢幢鬼影在头顶闪烁的灯光里明灭。
“是的,他们说的是真的。我的确隐瞒了自己的第二性别,并且是长期的,故意的。我不是Beta,是个Omega。”
“你被人举报了。”
“我知道是谁做的。我看过那封信了,尽管掩饰得很好,但我太熟悉他的字迹和行文了,我知道这是他写的。”温特叹气,喃喃自语,语气中没有怨恨,“小时候我就觉得,海德利安和我完全不一样。他是蛰伏的野兽,迟早会被自己的野心吞噬……然后吞噬别人,而我挡了他的路。”
将死的上校在窗边站立,凝望着被风雨吞没的天地,似乎要一跃而下。
当然,最后他没有。
他只是语无伦次地讲述一个故事看似幸福的开始与行将结束的悲剧,而他要为之付出的代价是荣耀与生命。
“我不知道我还能跟谁说这些。抱歉,让你听了这么久……我身上的故事实在很无聊,完全对不起你们讲的那些故事。”
故事里的正义必然得到伸张,守卫家园的英雄必然在鲜花中凯旋,所有人都能得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可现实只有一地狼藉,以及血淋淋的背叛和倾轧。
这时他才发现温特在流泪。
“对不起。那天晚上,我见过那个孩子,只是我习惯了不惹麻烦,我就离开了,假装自己没有看见……我犯了不可饶恕的错,或许如今就是我的报应。我认罪了,我都认罪。”
他的语气里没有怨恨,没有恐惧,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好像头顶的那柄剑终于落下,第二只靴子总算砸落。
温特是个好人,却到底不是童话故事里一往无前的英雄,他也有自己的软弱,那个晚上他转过身时,亚伯便已经死了。
但温特是个好人,所以他愧疚,他后悔至今。
可如果时间倒流,他在那时还是会袖手旁观,一切竟是一盘命中注定的死局,龙蛇咬尾,因果循环。
“我是个软弱到优柔寡断的人,Omega的弱点在我身上体现无疑,但你不一样,希林……答应我,一定不要让自己落入这样的境地。”
“当你能做出选择的时候,不要让自己后悔。”
温特自尽的消息传来的那天,希林一个人坐在刻着亚伯名字的那棵树下,安然找到他,用颤抖的声音告诉了他这件事。
希林还在看月亮,好像温特其实没有死,而是去了月亮上。
他有好多问题,但以后只能自己解答了。
温特。他想。这一切真的全是他的错吗?袖手旁观的罪行难道比直接实施暴行还要严重,要一个只是不够勇敢的好人,赔上性命和荣耀才能赎清吗?那那些制造了这些暴行的人又该当何罪?
这世上真的有这样一个地方,能够让正义必然得到伸张,守卫家园的英雄必然在鲜花中凯旋,所有人都能得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