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
(太直接了。)
(他会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
(——他肯定觉得我多管闲事。)
霍昭愣了一下。
他看着苏蘅,苏蘅看着他。
两个人蹲在河边,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河面上的灯一盏一盏地漂过去,烛火一闪一闪的,像在偷笑。
霍昭的耳根慢慢红了。
“……不告诉你。”他说。
苏蘅的心往下沉了沉。
(不告诉我。)
(他说不告诉我。)
(——果然是我多管闲事了。)
(……那他脸红什么?)
(不告诉就不告诉,脸红什么?气的吗?)
她低下头,把手里的灯放在水面上,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有点赌气。
灯晃了晃,漂出去了。
霍昭看着那盏灯,忽然开口了。
“你许了什么愿?”
苏蘅的手指一僵。
(他问我了。)
(他居然问我了。)
(——我该怎么说?)
(说“愿他平安”?——不行,太明显了。)
(说“愿全家平安”?——太假了,哪有元宵节许这种愿的。)
(说“不告诉你”?——学他?)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霍昭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紧张,还像是一点点、一点点她看不懂的期待。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在期待什么?)
(——不管了。)
“我也不告诉你。”她说。
霍昭怔了一下。
然后他别过脸去,耳根红得像被火燎过。
苏蘅也别过脸去,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两个人蹲在河边,谁也不看谁,各自盯着各自那盏已经漂远了的灯。
河面上的灯越来越多,一盏一盏的,像一条发光的丝带,缓缓地、缓缓地流向夜色深处。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蜡烛和纸浆的气味,还有一点点河水的腥味。
苏蘅蹲在那里,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
可她不想站起来。
站起来就要走了。
走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了。
她偷偷偏过头,看了霍昭一眼。
他还蹲在那里,盯着河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侧脸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鼻梁挺挺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
他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苏蘅的脸“腾”地红了。
她飞快地别过脸去,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看见我了。)
(他肯定看见我在看他了。)
(——完了完了完了。)
霍昭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谁都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苏薇的声音从远处炸开:“大姐——!你们蹲那儿干嘛呢?灯都放完了还蹲着?腿不麻吗?”
苏蘅这才发现自己腿确实麻了。
她想站起来,腿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栽——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霍昭的手。
他的掌心很暖,隔着衣料,烫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当心。”他说。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苏蘅站稳了,低着头,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
“多谢。”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霍昭收回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
“走吧。”他说,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
苏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急,像身后有追兵似的。
可走了几步,他忽然慢了下来。
慢了一点。又慢了一点。
像是在等谁。
苏蘅低下头,嘴角弯了弯,跟了上去。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中间隔了三步。
谁都没说话。
可什么都说了。
那晚,玉带河上的两盏灯,一盏写着“愿他平安”,另一盏写着“愿她别再躲着我了”。
两盏灯一前一后,晃晃悠悠地漂在河面上,烛火挨着烛火,影子叠着影子,像两个人并肩走着。
谁也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靠在一起的。
也许是在哪个转弯的河湾,也许是被同一阵风吹了一下,也许是河水自己想那么做的。
总之,它们漂了一路,都没有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