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假是在一片混乱中结束的。

说“混乱”不太准确。对杰诺来说，长假意味着不用去大学，可以整天泡在工作室里。对斯坦利来说，长假意味着不用去学校，可以在喜欢的地方待一整天。对白来说，长假意味着——这两个人都在。

她不用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不用面对那个只有她自己的、安静得过分的客厅。

杰诺在工作室的时候，白就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看书。有时候她会把棋盘摆在茶几上，自己和自己下。杰诺从实验台前转过身来倒咖啡的时候，会看一眼棋盘，偶尔说一句“你那边白棋要输了”，白头也不抬地回答“我在走黑棋”。

杰诺就“哦”一声，端着咖啡回去。

斯坦利来的时候，会直接坐在白对面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什么都不做。白看书，他发呆。偶尔白抬头看他一眼，他正好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一秒，然后各自移开。

没有人觉得需要说话。

这种安静，和白房间里的安静不一样。白房间的安静是空的，像一只被抽走了空气的密封罐。这里的安静是满的，像三台并排放置的机器，各自运转，共享同一个电源。

白躺在大大的床上，枕着斯坦利友情赞助的超级柔软的枕头。窗外有鸟叫。她闭上眼睛，发现自己嘴角是微微勾起的。

开学前的那个晚上，白失眠了。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她只是躺在那里，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大脑在思考着一个非常严重的事情

事情是：学校。

她在白房间里见过书。书上画的学校有很多人，很多声音，很多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那些小孩挤在一起，笑着，闹着，手拉着手。白看着那些图，觉得那些小孩和她不是同一个物种。

她不知道该怎么和那些人相处。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笑，为什么要闹，为什么要手拉着手。

她不想知道。

但是她不想去，因为那里没有杰诺和斯坦利。

但她必须去。杰诺说的。学校是“义务教育”，不去不行。杰诺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和他平时说“这个公式必须记住”一样，没有商量的余地。

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盯着那条线，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白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麦片。

她没有吃。她只是看着碗里的麦片在牛奶里慢慢变软，沉下去。

杰诺从走廊里出来，白大褂已经穿好了，手里端着咖啡。他看了白一眼，然后在对面坐下来。

“没睡好？”

“睡了。”

“睡了几个小时？”

“不重要。”

杰诺喝了一口咖啡，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对面坐着，看着她。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盏不刺眼但很稳定的灯，照在她身上。

她低下头，拿起勺子。麦片已经软了，不好吃了。但她一口一口地吃完，把碗推到一边。

“我吃完了。”

“嗯。”杰诺站起来，把碗收走。“书包在门口。水壶装好了。午饭在包里。”

白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门口。书包是新的，深蓝色，比她的背还宽。她试着背上，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调整了一下，又滑下来。

杰诺走过来，蹲下，帮她收紧带子。

“紧了告诉我。”

“嗯。”

白站在那里，背着书包，穿着新校服，头发扎成了马尾。杰诺站起来，看着她。

“白。”

“嗯。”

“怕吗？”

白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杰诺点了点头，没有说“不用怕”或者“没事的”。他只是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走吧。我送你去。”

学校离杰诺家不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

杰诺走在白左边，步子不大，配合她的速度。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每一步都踩在地砖的缝上——不是故意的，是下意识就这么做了。

“白。”

“嗯。”

“抬头。”

白抬起头。前方是学校的门，灰色的水泥墙，铁栏杆，上面挂着一个牌子。门口站着老师，站着家长，站着一群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孩。

那些小孩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追着跑。他们的声音很大，像一群被同时打开的收音机，调到不同的频道，全部混在一起。

白的脚步慢了下来。

“杰诺。”

“嗯。”

“那些声音，太多了。”

杰诺没有说“习惯就好”。他只是放慢了脚步，让白走在他内侧，离那些声音远一点。

“今天只需要待半天。”他说。“中午我来接你。”

“嗯。”

他们走到校门口。一个女老师迎上来，笑容很大，声音很亮。“你就是白吧？欢迎欢迎！”

白看着她的笑容。牙齿很白，嘴唇涂着粉色的口红，眼睛弯成月牙形。看起来很有亲和力。但是白只感受到不自在。

“你好。”白说。

老师伸出手，想拉她。白没有伸手。

老师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笑容不变。“那我们进去吧，我带你去教室。”

白转头看杰诺。杰诺站在校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黑色的眼睛看着她。

“中午见。”他说。

白点了点头，转身跟着老师走进校门。

走了几步，她回头。杰诺还站在那里。

又走了几步，再回头。杰诺还在。

直到她拐进教学楼，看不见他了，她才转回头。

走廊很长，很亮。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白走在老师身后，背着那个深蓝色的书包，手心攥着校服的裙边。

她没有哭。

但她希望中午快点到。

中午，杰诺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白从教室里出来，穿过操场，走到他面前。她的表情和早上一样，淡淡的，没什么变化。

但杰诺注意到，她的马尾散了，左边的头发掉下来一缕。校服的衣角有一块墨水渍。她的手背上有一个小小的红点——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怎么样？”杰诺问。

白想了想。“不怎么样。”

“说具体。”

“老师讲的东西，太简单了。同学问我为什么头发是白的，我说基因突变。他们听不懂。然后有一个男生拉我的头发，想看看是不是染的。”

杰诺的眉头动了一下。“然后呢？”

“我把他的手拍开了。”

“拍开了？”

“嗯。斯坦利教的，用了一点力。他哭了。”

杰诺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蹲下来，拉起白的手，看了看她手背上的红点。

“这是什么？”

“他用铅笔戳的。”

“疼吗？”

“不疼。”

杰诺放下她的手，站起来。

“走吧，回家。”

白跟在他身后，走着走着，忽然开口。

“杰诺。”

“嗯。”

“我不想去学校了。”

“不行。”

白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可以在学校不说话吗？”

杰诺想了想。“可以。但如果有需要说话的时候，要说。”

“什么算‘需要说话的时候’？”

“老师点名。同学问你问题。有人欺负你的时候。”

白想了想。“没有人欺负我。那个拉我头发的男生，哭了。”

杰诺的嘴角弯了一下。“嗯。听说了。”

他们走回家。白换了衣服，洗了手，坐在沙发上。杰诺去了工作室。一切和之前一样。

但白知道，不一样了。

从今天起，她每天都要去那个有很多声音的地方。每天都要面对那些她不理解的笑、不理解的话、不理解的手拉手。每天都要面对和杰诺还有斯坦利分开一段时间。

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

她只知道，中午的时候，杰诺会来接她。

只要这个不变，其他的，她可以算。

开学后的第一周，白的分离焦虑比她预想的要严重。

不是哭闹那种严重。是更安静的、更隐蔽的那种。

每天早上，她会提前十分钟坐在门口，书包已经背好了，鞋已经穿好了，就等着杰诺说“走吧”。她不会催，不会问，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只默默等待被主人送走的小猫。

杰诺注意到，她坐的位置，永远是能同时看到门和窗的那个角落。

“白。”有一天他叫她。

“嗯。”

“你在等什么？”

“等你。”

“我每天都会出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提前坐在这里？”

白想了想。“想早点看到你。”

杰诺沉默了一会儿。他蹲下来，和她平齐。

“白。看着我。”

白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对上黑色的眼睛。

“我知道你不愿意接触外界，”杰诺说，声音比平时轻，比平时慢，“没关系。我和斯坦利都会陪着你。”

白眨了眨眼。

“但是，”杰诺继续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看到更多你的笑脸。”

白的眼睛闪了一下。不是那种“懂了”的闪，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但还没反应过来”的闪。

她低下头，把脸靠在杰诺的手掌上。他的手是温的，指节上有薄茧，掌心有焊锡的味道。

白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