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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姜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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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是杰诺所想的话。”她说,声音闷闷的,从手掌下面传出来。

杰诺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我所想。”他说。“是你所想,白。我不会强迫你去社交,去面对世界。我只是想让你明白——”

他顿了顿。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它是五彩缤纷的。”

白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泪,但眼睛比平时亮。

“五彩缤纷。”她重复了一遍。

“嗯。五彩缤纷。”

白的小脑袋瓜里,有什么东西在运转。不是计算,不是分析,是一种更慢的、更模糊的处理。像一台被输入了未知数据的计算机,正在尝试解码。

她还没想明白,另一只手落在了她的头顶。

更大,更厚,指节上有更多的茧。那只手没有杰诺的温柔,但它有一种杰诺没有的东西——一种粗糙的、笃定的、不需要解释的温度。

斯坦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站在沙发后面,一只手叼着棒棒糖,一只手揉着白的头顶,把她的白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嘛,没事没事,”他说,声音含混,棒棒糖在腮帮子里滚来滚去,“我们都在呢。小孩子就要开开心心的。”

白被他揉得往前倾了一下。她闻到甜腻腻的糖味,从斯坦利的身上飘过来。

她抬起头,看着斯坦利。

斯坦利低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看什么看?”他说。

白想了想。“看你的棒棒糖。什么味的?”

“葡萄。”

“给我一根。”

斯坦利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递给她。白拆开,塞进嘴里。

甜的。

她坐在沙发上,左边是杰诺,右边是斯坦利。嘴里是葡萄味的甜。

“杰诺。”

“嗯。”

“五彩缤纷,是什么样的?”

杰诺想了想。“你以后会知道的。”

白把棒棒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

“嗯。”她说。

那之后,杰诺开始频繁地“请假”。

不是给自己请。是给白请。

“今天天气好,不去学校了。”他说,然后把白从床上捞起来,套上外套,塞进车里。斯坦利已经在副驾驶了,棒棒糖叼着,地图摊在膝盖上。

“去哪?”白揉着眼睛问。

“看世界。”杰诺发动引擎。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

去了海边。白第一次看到海,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海是蓝的,但走近了看是绿的,捧在手心里是无色的。杰诺说这叫“光学性质”,白说“我知道”。但她还是看了很久。

去了山里。斯坦利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等他们。白在各种大树前站了一会儿,摸了摸那些树枝。木头是温的,被太阳晒过,树枝上面有各种各样的树叶——歪的,正的,大的,小的。

去了农场。白摸到了羊。羊的毛是卷的,软的,比她的头发软。羊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吃草。白觉得这只羊比她班上那些同学好相处。

去了天文馆。白第二次来,但这次她没有看望远镜,而是看了那个巨大的穹顶电影。星星在天花板上旋转,解说员的声音很温柔,像在讲一个很老的故事。白靠在杰诺的手臂上,看到一半的时候,眼睛闭上了。

她没有睡着。只是闭着。

杰诺没有动。斯坦利在旁边,棒棒糖已经吃完了,棍子还在嘴里叼着。

三个人坐在天文馆的椅子上,头顶是旋转的星空。

白闭着眼睛,听到杰诺的心跳声,斯坦利的呼吸声,和解说员讲的那个关于星星的故事。

她觉得,这个世界,可能真的不只是黑白的。

杰诺带白去社交。

不是那种“来,叫叔叔阿姨”的社交。是更自然的、更缓慢的那种。

他们去便利店的时候,杰诺会让白自己去付钱。白站在收银台前,把东西放上去,等收银员扫码,然后付钱,然后把东西装进袋子。收银员有时候会说“你好乖啊”,白回答“谢谢”。收银员笑了,白的表情没变,但她记住了“谢谢”——因为收银员笑了。

他们去邮局寄东西的时候,杰诺让白填单子。白用那手小小的、不太熟练的字,一笔一划地写地址。邮局的工作人员看着这个四岁小孩填单子,眼睛瞪大了。白没有注意到,她在专注于把地址的字全写对。

他们去公园的时候,斯坦利会坐在长椅上,让白自己去玩。白不玩滑梯,也不玩秋千。她只是坐在斯坦利旁边,看别的小孩玩。

“你不去?”斯坦利问。

“不去。”

“为什么?”

“他们玩的游戏,规则太简单。没意思。”

斯坦利想了想。“不是因为规则简单。是因为你不认识他们。”

白沉默了一会儿。“……可能。”

斯坦利没有说“去认识他们吧”。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给白。

“那就不去。”

白接过棒棒糖,拆开,塞进嘴里。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小孩在滑梯上爬上爬下。

白觉得,这样也挺好。

杰诺带白发现生活的美。

他说“美”的时候,白以为是可以用某种黄金比例或者对称性来解释的东西。但杰诺带她看的“美”,和公式无关。

他带她看秋天的落叶。叶子从树上掉下来,在空中转了好几圈才落地。杰诺说“你看那个旋转的轨迹”,白看了,说“空气阻力导致的不规则运动”。杰诺说“不是,是因为好看”。

他带她看冬天的第一场雪。雪落在白的头发上,和她的头发融为一体。杰诺伸手把她头发上的雪拂掉,雪化了,变成一小滴水。白看着那滴水,说“融点”。杰诺说“不是,是因为好看”。

他带她看春天的樱花。花瓣飘下来,落在斯坦利的肩膀上。斯坦利没有拍掉,白伸手帮他拿掉,花瓣在她手心里碎成几片。白看着那些碎片,说“细胞结构”。杰诺说“不是,是因为好看”。

白不明白。“好看”到底是什么?

但她记住了。记住落叶旋转的轨迹,记住雪化成水的那一瞬间,记住花瓣在手里碎掉的样子。

也许“好看”不是一個可以定义的东西。也许“好看”就是——你看到的时候,会觉得这个世界,不全是黑白的。

斯坦利带白去社交的方式,和杰诺不一样。

杰诺是带着她走进人群。斯坦利是带着她坐在人群旁边。

周末的集市上,人多得像蚂蚁搬家。白站在斯坦利旁边,攥着他的衣角。斯坦利低头看了一眼她攥衣角的手,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他们在一个卖金鱼的摊位前停下来。斯坦利蹲下,看着水盆里的金鱼。

“好看吗?”他问。

白看了看金鱼。红色的,在水里游来游去,嘴巴一张一合。

“不好看。”她说。

“为什么?”

“太红了。”

斯坦利“嗯”了一声,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们又在一个卖气球的摊位前停下来。斯坦利抬头看着那些气球,白也抬头看。

“想要吗?”斯坦利问。

白想了想。“不要。”

“为什么?”

“它会飞走。”

斯坦利低头看她。白也抬头看他。

“那就抓紧。”斯坦利说。

白看着他,忽然弯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是一种“我懂了”的微小弧度。

“嗯。”她说。

他们没有买气球。但白记住了那句话。

抓紧。

开学一个月后,白的变化是可见的。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依然是话少的那个,依然是面无表情的那个,依然会在人多的时候站在杰诺或斯坦利身后,攥着他们的衣角。

但她开始说话了。

不是和很多人说话。是和特定的人。比如老师点名的时候,她会回答“到”。比如同桌问她借橡皮的时候,她会把橡皮递过去,说“给”。比如有人问她“你头发为什么是白的”,她说“基因突变”,然后补充了一句“你可以去查一下这个词的意思”。

同桌没有去查。但白觉得,这不关她的事。

她的腹黑和毒舌也开始冒头了。

有一次,一个男生在课堂上大声说话,被老师罚站。白看了他一眼,说“声音大不代表有道理”。 老师愣住了,男生愣住了,全班都愣住了。白低头继续看书,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杰诺听说这件事之后,笑了很久。

“她像谁?”他问斯坦利。

斯坦利咬着棒棒糖。“像你。”

“哪里像?”

“一针见血。不留情面。”

杰诺想了想。“她比你毒舌。”

斯坦利看了他一眼。“她是跟你学的。”

杰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白在科学上的兴趣,是在这个过程中被点燃的。

杰诺没有刻意教她。他只是在她问问题的时候回答,在她看书的时候提供更深的书,在她做实验的时候站在旁边看着。

有一次,白自己设计了一个小实验——用一个电池、一根导线和一个小灯泡,测试不同材料的导电性。她把结果记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表格,自己总结规律。

杰诺看到那个表格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白问。

“这个表格,”杰诺说,“是别人在大学才学会画的。”

白歪了歪头。“很难吗?”

杰诺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炫耀,是真的不知道这有什么难的。

“……不难。”杰诺说。“你继续。”

白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做实验。小灯泡亮了,她的眼睛也跟着亮了一下。

那种亮,杰诺认识。

那是他自己在实验室里的表情。

白把这种乐趣叫做“新游戏”。不是棋盘上的游戏,不是卡牌上的游戏,而是更根本的、更原始的游戏——从无到有,从不知道到知道,从混乱到规则。

她喜欢这种感觉。

杰诺站在旁边,看着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白头发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团小小的、正在发光的云。

他想,这就是“养孩子”的感觉吗?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这种感觉,挺雅致的。

晚上,白依旧躺在床上,但是床上多了好多东西,有斯坦利送的娃娃,杰诺送的八音盒,学校同学送的小礼物,白把合适的东西都放在枕头旁边。

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根棒棒糖——没有拆,是斯坦利今天给她的。葡萄味的,紫色的糖纸。

她把糖纸拿出来,对着月光看了看。紫色的光落在她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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