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第一次叫杰诺“哥哥”,是一个意外。
那天她在工作室里看书,杰诺在做实验。她从椅子上滑下来,想去够书架最上面那层的一本书。她踮起脚,指尖堪堪碰到书脊,书往外滑了一点,但没有掉下来。她又踮高了一点,整个人像一只伸长了脖子的小猫,还是够不着。
她试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本书,似乎在计算一个最优解。然后她转头,看向实验台前的杰诺。
“杰诺。”
杰诺没听见。他在调试一个电路,示波器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发出细微的电子脉冲声。
白又叫了一声。“杰诺。”
还是没听见。白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试一个陌生的发音。
“……哥哥。”
杰诺的手停了。
不是那种“终于听到声音”的停,是那种“听到了但不确定自己听到的是什么”的停。他缓缓转过身,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罕见的茫然。
“你叫我什么?”
白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那本书。够不到。”
杰诺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螺丝刀,黑色的眼睛看着白,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白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她又指了指书架。“那本。”
杰诺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然后走过去,把书拿下来,递给她。白接过去,抱在怀里,低头翻开。
“谢谢。”她说。
杰诺没有说“不客气”。他站在那里,看着白的头顶,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转身回到实验台前,拿起螺丝刀,继续调电路。
但白注意到,他接下来十分钟拧错了两个螺丝。
杰诺很少拧错螺丝。
那天晚上,杰诺给斯坦利发了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她叫我哥哥。”
斯坦利的回复来得很快:“谁?”
“白。”
“……”
“她够不到书架,叫我哥哥。”
“……然后呢?”
“没有然后。她拿了书就走了。”
“你在这里跟我说这个,说明你有然后。”
杰诺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她耳朵红了。”
斯坦利的回复是一个省略号,然后是一句:“你完蛋了。”
杰诺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自己完蛋了什么。但他知道,斯坦利说得对。
白第一次叫斯坦利“哥哥”,发生在几天之后。
那天斯坦利来接白放学。白从校门口走出来,背着那个深蓝色的书包,马尾有点散了。她看到斯坦利的车停在路边,走过去,拉开车门,爬上去,系好安全带。
斯坦利咬着棒棒糖,发动引擎。
“杰诺今天有事。”他说。
“嗯。”
“先送你回家,然后我去找他。”
“嗯。”
车开了一段路。白看着窗外,斯坦利看着前方。两个人都没说话。
然后白开口了。
“斯坦利。”
“嗯。”
“我明天不想带便当了。同学说学校食堂的咖喱饭好吃。”
“那就吃食堂。”
“我没有钱。”
斯坦利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单手翻开,抽出一张纸币,递给后面。“够吗?”
白接过去,看了看。“够。”
她想了想,又说:“后天也不带。”
斯坦利又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递过去。
“大后天也不带。”
斯坦利的手停了一下。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白一眼。白坐在后座,表情平静,暗红色的眼睛看着他。
“白。”
“嗯。”
“你是不是在套路我?”
“什么叫套路?”
“就是……一步一步提要求,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答应了你一堆。”
白想了想。“这是优化策略。一次性提太多要求,被拒绝的概率高。分次提,每次只提一个小要求,被接受的概率会增加。”
斯坦利沉默了一会儿。
“谁教你的?”
“杰诺。”
斯坦利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后视镜里看到白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被发现了但我不承认”的弧度。
“白。”
“嗯。”
“你叫我一声哥哥,我把下周的饭钱都给你。”
白的眼睛闪了一下。
“哥哥。”
斯坦利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下。
“哥哥。”白又叫了一声,这次更快,更自然。
“知道了知道了。”斯坦利的声音有点不自然。他又从钱包里抽了几张纸币,往后递。“拿去。”
白接过钱,一张一张地数好,叠整齐,放进口袋里。
“斯坦利。”
“嗯。”
“你刚才,耳朵红了。”
“没有。”
“有。从后视镜里能看到。”
斯坦利没有再说话。他咬着棒棒糖的力道比平时大了很多。白坐在后座,低头看着手里那叠纸币,嘴角的那个弧度,大了一点。
白发现那个规律,是在叫了“哥哥”大概五六次之后。
规律是:但凡她叫“哥哥”之后提出的请求,杰诺和斯坦利的同意率是百分之百。
她验证过。叫“杰诺”的时候,他有时候会说“不行”或者“等一会儿”。叫“哥哥”的时候,他不会。斯坦利也一样。叫“斯坦利”的时候,他可能会说“啧”然后犹豫一下。叫“哥哥”的时候,他连“啧”都不说了。
像是一只意识到自己被宠爱着的小猫,白开始试探杰诺和斯坦利的底线。
她开始做实验。
第一次。杰诺在工作室里,白走过去。“哥哥,这个公式看不懂。”杰诺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看了三秒,然后给她讲了十分钟。讲完之后,白说“懂了”,杰诺说“嗯”,转身回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白已经低头看书了。杰诺站在那里,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回去了。
第二次。斯坦利在沙发上闭目养息,白走过去。“哥哥,帮我拧一下这个瓶盖。”斯坦利伸手,拧开,递给她。动作比平时快了好多。
第三次。杰诺在写实验报告,白走过去。“哥哥,我想吃冰淇淋。”杰诺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去冰箱里拿了一盒冰淇淋,放在她面前。“谢谢哥哥。”杰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回去继续写报告。白注意到,他接下来写的字,比平时潦草了一点。
第四次。斯坦利在看书,白走过去。“哥哥,这个拼图少了一块。”斯坦利放下书,看了看拼图,然后趴在地上找了五分钟。找到了,递给她。白说“谢谢哥哥”,斯坦利说“嗯”,然后继续看书。白注意到,他看书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第五次。白没有提请求。她只是走到杰诺面前,叫了一声“哥哥”。杰诺看着她,等了几秒。“怎么了?”白说“没什么”。然后走了。
杰诺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咖啡杯,表情复杂。
斯坦利是第一个发现白在“做实验”的人。
不是因为她露出了破绽——她的表情一直是一样的。而是因为她叫“哥哥”的频率突然增加了。从一周一次,变成一天两三次。而且每次叫完之后,她都会用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等什么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