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利开始涂紫色口红,是在他十八岁那年春天。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开始。
白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斯坦利正坐在沙发上擦枪,嘴里叼着棒棒糖。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深绿色的外套,只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然后白看到了。他的嘴唇是紫色的。不是那种被棒棒糖染出来的、浅浅的紫。是那种认真的、涂上去的、带着一点光泽的紫。
白盯着他的嘴唇看了三秒。斯坦利感觉到了,抬头。
“看什么?”
“你的嘴唇。”
“怎么了?”
“紫色。”
斯坦利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又看了一眼糖纸——葡萄味的,紫色。
“嗯。”
“不是糖染的。是涂的。”
斯坦利没有否认。他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
“嗯。”
“好看。”
白说完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看书。斯坦利顿了顿然后继续擦枪,眼神变得更加柔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白没有在看书。她的眼睛盯着书页,大脑在思考着。斯坦利涂了紫色口红。为什么?她不知道。是因为喜欢吗?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见过斯坦利嘴唇本来的颜色。是淡粉色的,比杰诺的深一点,比她的暖一点。现在变成了紫色。紫色的嘴唇,在斯坦利脸上,不是不好看。是……白想了想,在笔记本上写:“斯坦利的嘴唇变成紫色了。早上的情绪有点紧绷,但是在说完好看后整个人都放松了许多,说明斯坦利比较在意我的看法。”她合上本子,继续看书。
杰诺是在第二天发现的。他端着咖啡从工作室出来,看到斯坦利坐在沙发上,正在看手机。
他看了一眼,走过去,又看了一眼。
“你涂了口红?”
“嗯。”
“紫色?”
“嗯。”
杰诺喝了一口咖啡。
“好看。”
然后他走了。斯坦利坐在沙发上,看着杰诺的背影。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点,姿态更放松了。白从房间出来,刚好看到这一幕。她在笔记本上写:“杰诺也说好看。斯坦利笑了。结论:斯坦利在意杰诺的看法。杰诺的看法是好看。所以斯坦利更放松了。”
但外面的人不都这么想。
斯坦利去便利店买棒棒糖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他一眼。不是那种“你好”的看,是那种“你的嘴怎么了”的看。斯坦利没有解释。他付了钱,拿了糖,走了。
他去靶场训练的时候,旁边的人也看到了。有人笑了一下,不是恶意的,但也不是善意的。是那种“你在搞什么”的笑。斯坦利没有解释。他打完十发,全部十环。旁边的人不笑了。
他去学校的时候——他还没有正式入伍,偶尔还会去上课——有人在他背后小声说话。
“他是不是那个……”“嘴唇那个颜色……”“好奇怪。”
斯坦利听到了。他没有回头。他的步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他走在走廊里,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光,紫色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白也听到了。她和斯坦利不在同一所学校,但消息会传。
健二有一次在聚会上提了一句:“你那个哥哥,是不是有点……”他没说完。杰诺看着他。
“有点什么?”健二看到杰诺的眼神,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没什么。”
杰诺没有追问。他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他涂口红,关你什么事?”健二的脸红了。旁边的人也没有说话。白在旁边听到了,淡淡的开口重复道:“关你什么事。”健二脸更红了。他总是记吃不记打。
但白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健二那样可以被一句话堵回去。有些人不会当着你的面说。他们会在你背后说,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笑,会在你经过的时候交换一个眼神。她不喜欢那种眼神。她不想让斯坦利也看到那种眼神。
那天放学后,白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商店街。
一个人。
她背着那个深蓝色的书包,走在人群中。她的手心在出汗,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被人看到。不喜欢被评估、被打量、被放在某个标签下面。
但她继续走。她在一家化妆品店门口停下来。玻璃橱窗里摆着各种颜色的口红——红色的,粉色的,橙色的,棕色的。
没有紫色。
白推开门,走进去。店里的灯很亮,空气里有香水的味道。店员迎上来,笑着。
“小妹妹,你要买什么?”
白看着她。“口红。”
“给妈妈买吗?”
“不是。给哥哥。”
“哥哥?”店员愣了一下。“你哥哥多大了?”
“十八。”
“十八岁的男生……你要什么颜色?”
“紫色。”
店员又愣了一下。“紫色?”
“嗯。”白站在柜台前,踮起脚,看着那些口红。她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着——那种她在紧张时才会做的小动作。
“有紫色吗?”店员翻了一会儿,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支。“这个。紫色的。但这个是限量的,颜色比较深,一般女生不太敢用……”白拿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紫色。和斯坦利嘴唇上的颜色很像。
“多少钱?”
“三千八百元。”白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数了三千八百块,放在柜台上。
“谢谢。”她把口红放进书包里,转身走了。店员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八岁小女孩的背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白走出商店街,手还在出汗,呼吸还没恢复正常。但她做到了。她一个人去了商店街,一个人进了化妆品店,一个人买了口红。没有杰诺,没有斯坦利。她自己。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个分。不是小时候被别人评估的那种分数。是另一种。她不知道叫什么,但她知道,这个分数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