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在商店街尽头的一家拉面店吃的,店面不大,只有一排吧台座位和两三张小桌子,但店里的香气浓郁得让人还没进门就开始分泌口水。大树选这家店的理由是“我闻到了,这家好吃”,千空说“你光靠闻就能判断好不好吃”,大树说“能!”自信满满的样子让千空都懒得反驳。
四个人挤在一张小方桌旁边,大树占了整整一边,千空和杠坐了另外两边,白坐在千空旁边的那一侧,挨着墙。白点了酱油拉面,千空点了盐味,杠点了味增,大树点了“全部加料”——菜单上真的有这个选项,大树看到的时候整个人激动得像中了彩票。
等面的间隙,大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有点皱巴巴的信封,推到千空面前说“差点忘了,这个给你”。千空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剪报,是从某本科普杂志上剪下来的,内容是火箭发动机的冷却系统介绍,文章不长,但配了一张很详细的结构示意图,旁边用大树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千空,这个是不是你说的那个”。
千空看着那张剪报沉默了五秒钟,然后把剪报折好放回信封塞进口袋里,说“嗯,就是这个”,大树笑了,笑得很开心,说“我就说嘛我看到的时候就想这个肯定是你需要的”。
白在旁边看到了整个过程,注意到千空放信封进口袋的动作很轻——那种轻不是随意,而是“这个东西很重要我要小心收好”的轻。
拉面上来的时候,白的那碗汤底清澈见底,葱花浮在最上面,几片叉烧铺在面条旁边,看起来像一幅简笔画,简单但好看。千空的那碗汤色偏白,带着淡淡的盐香,大树的“全部加料”碗端上来的时候感觉整个桌子都震了一下——碗比别人的大一圈,里面堆着叉烧、笋干、海苔、溏心蛋、玉米粒、还有白认不出来的好几种配料,大树拍着手说“就是这个就是这个”,第一个动作不是拿筷子,而是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对着照片看了好几秒,嘴角的弧度大到可以挂衣架。
白吃面的速度很慢,因为她要先吹凉每一口,千空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只吃了三分之一。杠已经吃完了,安静地坐在那里喝茶,大树也吃完了,正在用面汤碗底最后一口汤泡饭——白不知道面汤泡饭这个组合是从哪里来的,但大树吃得津津有味,连碗底的葱花都用勺子刮得干干净净。千空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白的碗说“你再不吃面就坨了”,白说“在吃”,千空说“你一分钟只吃三口”,白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在数”,千空说“没有”,白说“你有”,千空转头对杠说“杠你觉得今天天气是不是很热”,杠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笑了笑没有说话。
吃完拉面出来的时候,天空果真下起了小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大树的第一反应是用手挡住头顶——但他的手掌根本遮不住他的头,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那画面实在有些好笑。千空从背包里抽出一把折叠伞撑开,白自然地站到了他旁边,杠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把浅色的折叠伞,大树是四个人中唯一没有伞撑的人,他站在一家店铺的屋檐下,朝着千空喊“千空!挤一下!”千空看了看自己的伞——单人用的,本来勉强一下也就只够两个人站,大树挤进来之后白被挤到了伞的边缘,半个肩膀暴露在雨中。白没有说什么,但千空把伞往白那边倾了倾,大树的半个后背露在了外面,他浑然不觉还在说“这个雨真突然”。
杠在路过一家百元店的时候停下来,进去买了一把透明雨伞,走出来递给大树,大树接过去的时候差点又要说“杠你真是天使”,被千空抢在前面说“闭嘴撑伞”。
四个人打着伞走在雨里,石板路被雨水打湿之后变成了深灰色,缝隙里的青苔绿得发亮。白发现千空的伞一直在往她这边倾斜,他的左肩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片,深色的衣料上印出一块深色的水渍,形状像一片不规则的叶子。白没有说出来,只是靠的更近了点。
路过一家宠物店的时候,大树趴在玻璃窗上往里看,里面有几只小狗在笼子里睡觉,其中一只金色的毛球缩在角落里,耳朵耷拉着,呼吸一起一伏的,身体像一个小小的风箱。
大树回头对杠说“杠你看像不像你上次织的那个毛线球”,杠也凑过去看了看,笑着说“嗯,颜色也一样”。千空站在最外面没有凑过去,但白注意到他的目光也落在那只金色的小狗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白问他“你想养狗吗”,千空说“没时间”,白说“有时间呢”,千空想了想说“再说”,那个“再说”的语气和杰诺说“也许吧”时一模一样,都是那种“我不拒绝但我也不承诺”的、给自己留了余地的说法。
回家的路上雨停了,天边露出一小截淡蓝色的天空,像有人用橡皮擦把乌云擦掉了一小块。
大树在路口和他们分开,走之前对着白说“白今天你笑了好多次”,白说“没有”,大树说“有!至少两次!一次是在金枪鱼摊,一次是在拉面店”,白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因为今天,很开心”,大树愣了一下转头看千空,千空摊了摊手说“看我干什么,大块头”。杠笑了笑朝他们挥挥手说“明天学校见”,然后和大树一起走了。
千空和白并排走在最后一段路上,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地面上,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往左偏一个往右偏。
白把背包侧袋里那个白色毛绒挂件拿出来,捏了捏它的耳朵,千空看了一眼说“什么时候买的”,白说“不是买的,是杠送的”,千空说“什么时候”,白说“在杂货店的时候,她放进去的”。千空沉默了一秒,说“杠真是什么都替你想到了”,白没有回答,但她把那个挂件又捏了一下,那两颗黑色纽扣做的眼睛在路灯下反射出两点小小的光,像是真的在看什么。
晚上白躺在床上,把今天收到的两个礼物放在枕头边上——杠送的白色毛绒挂件和杰诺版吉娃娃并排站在一起,新来的那一个比吉娃娃小了一圈,圆滚滚的像一颗长了两只耳朵的雪球。白拿出手机给杠发了条消息:“今天的挂件,谢谢。”杠的回复来得很快:“你喜欢就好。”白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你怎么知道我在看那个。”杠说:“因为你摸了五下。”白看着那行字,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打字说:“你也在数。”杠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明天午休我多做一份玉子烧,给你带的。”白说“好”,然后把手机放到枕头下面,翻了个身,把那个白色的小挂件握在手心里,它是软的,毛茸茸的,摸起来像一团刚刚晒过太阳的棉花。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长长的线,白看着那条线,觉得这一天过得比平时慢,但慢得好,因为慢的日子里装得下更多的细节——金枪鱼摊上老爷爷的笑脸,杂货店门口那个她摸了五下的小挂件,拉面店里千空把信封放进口袋时的轻动作,雨中他倾斜过来的伞,那只缩在宠物店角落里睡得正香的金色小狗。
白把那个白色的小挂件放到枕头边上,让它和杰诺版吉娃娃挨在一起,然后闭上眼睛想,明天午休杠会做玉子烧,不知道是甜的还是咸的,上次她说想试试咸的,也许这次就是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还带着一个很小的弧度——是那种过了一个好日子之后,心里暖洋洋的、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觉得舒服的、轻飘飘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