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是周敏做的。
白粥配咸菜,还有几个白馒头。简单,但热乎。她凌晨五点就起来了,在厨房里忙了一个多小时。揉面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累的,是紧张。她把面粉倒进盆里的时候,手抖得把一半都撒在了案板上。她蹲下去一粒一粒捡起来,捡了十分钟。
昨晚一夜没睡好。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苏静的脸。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僵了。不是害怕,是被看穿了。像是那些藏了二十七年的东西,被人一层一层剥开,摊在太阳底下。那些她以为已经烂掉的东西,被翻了出来,散发着腐烂的味道。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只记得最后闭上眼睛的时候,耳边好像有什么声音。很远,像蝉鸣。一开始只有一只,后来变成两只,三只,一整群。此起彼伏,叫得她头皮发麻。
四个人坐在餐桌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空气里有馒头的香味,还有一点热粥的米香。周敏给每个人盛了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粥碗放在桌上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粥洒出来一点,烫在手指上,红了一小块。
她把粥碗端到王芳面前时,王芳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白粥,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白色的、流动的、冒着热气的粥,在阳光下发着一点光。她的手指在桌沿上飞快地划了一道短横线,然后端起碗,低下了头。
林念坐在角落里,喝粥的动作很慢。
她今天没穿职业装,是一件灰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点脖子。她的无名指在桌沿上轻轻摩挲着,摩挲着那个早就没有戒指的位置。二十年前离婚的时候,她把戒指留下了。不是舍不得,是觉得留着没意义。但戒指印痕还在,无名指的第二关节上,有一圈淡淡的疤。
陈晓坐在她对面。
今天的妆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眼线画得很细,睫毛膏也没涂。她一直在整理自己的丝巾,整理完左边整理右边,手指很轻很稳,像是某种仪式。丝巾是真丝的,浅蓝色的,印着几朵小白花。她特意挑的这条,不是她最喜欢的颜色,但她喜欢这条丝巾的名字——空谷幽兰。
王芳坐在窗边。
她的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一道弯弯的线,像是一条路。从窗外画到窗内,又从窗内画到窗外。
苏静坐在主位上。
她也在喝粥,姿势很随意,像是来过很多次一样。但她不说话,只是偶尔抬眼看看其他四个人,目光从一个人脸上扫到另一个人脸上。每一次目光扫过来,王芳就把头低下去,埋在碗沿后面。
空气很安静。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还有咀嚼的声音。
"我们拍张照吧。"
苏静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餐厅里很清晰。四个人都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周敏的筷子差点掉进碗里,她赶紧用手接住,接的时候洒了几滴粥在桌面上。
"什么?"陈晓问。
"拍照。"苏静放下筷子,看着他们,"留个纪念。"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拍照?
来这里三天了,苏静从没提过要拍照。她甚至没拿出过手机,除了看那张照片的时候。但现在,她突然说要拍照。这个提议太突然了,突然得像是在下某种命令。
林念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看着苏静,目光很平静。昨晚她一夜没睡,把所有的事情都想了一遍。举报信、苏静、那通电话、二十七年前。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她知道,她必须做点什么。
"好。"她说。
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陈晓看了她一眼。
她咬着下唇,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然后她伸手整理了一下丝巾,整理得很仔细,把每一个褶皱都捋平了。丝巾的角有点翘,她按了三下才按下去。
"好。"她说,"我作证。"
停顿了一下,她又加了一句:
"但我不记得细节。"
林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周敏低下头,手指在碎花裙的下摆上轻轻揉着。裙子的布料被她揉出了一点皱褶,她也没注意到。裙子上印着小小的雏菊,白色的,一朵一朵连成一片。
"我……"她的声音很小,"我也作证。"
她抬起头,看着苏静,眼眶有点红。
"但我怕。"
苏静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怕什么?"
周敏没说话,手指在裙摆上又揉了一下。太阳穴有点闷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闷闷的,胀胀的。
"我……"她张了张嘴,"我……"
她没说完,但眼睛红了。
苏静没追问。
她把目光转向王芳。
王芳还坐在窗边,眼睛看着窗外。阳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晰。她的手指还在画,画到一半,停下来,在空中悬了一秒。
"王芳。"苏静叫她的名字。
王芳转过头,看着苏静。
她的眼睛里有一点迷茫,也有点别的什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很久。
空气凝固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她的手指还在画。画到一半,停下来,在空中悬了一秒。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好。"她说,"我作证。"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四个人站在民宿院子里。
白色的大阳伞撑在中间,投下一片圆圆的阴影。院子里有几盆花,开得正好,红的黄的粉的,衬着白色的墙,很有几分夏天的味道。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王芳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苏静站在前面,举着手机。
"来,站一起。"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招呼几个老朋友。
林念站在最右边,挨着周敏。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很自然地搭在裙缝上。无名指在轻轻地动,一下一下,像是在数什么。周敏今天穿的是那件碎花裙,浅绿色的底,白色的小碎花。她站在林念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在身侧甩了一下,又垂下去,又甩了一下。最后她把手放在身前,十个手指绞在一起,绞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陈晓站在周敏另一边。
她把丝巾整理好了,丝巾的角对齐了锁骨的位置,一分不差。她也在看镜头,嘴角抿着,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王芳站在最左边。
她的眼睛没看镜头,在看那面白色的墙。墙很白,白得有点刺眼。阳光打在墙上,反射出一片白光,她眯了眯眼睛。她又看了苏静一眼,然后移开目光,低下头。
苏静举着手机,调整了一下角度。
阳光正好,照在四个人脸上,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很清楚。林念的眼睛看着镜头,目光很平。周敏的眼睛在看地,不敢看镜头。陈晓的眼睛也在看镜头,但眼角的余光在扫别人。王芳低着头,下巴都快碰到胸口了。
"来。"苏静说,"笑一下。"
四个人没笑。
但也没不笑。就是那样站着,表情有点僵,像是被点了穴。
苏静看着镜头里的人。
林念、周敏、陈晓、王芳。四个人,四张脸,四种表情。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不自然。像是被什么绑着,绑得紧紧的,动不了。
她的手指按在屏幕上,手机自动对焦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嚓"。
就是这声模拟快门的电子音。
就在那一瞬间。
王芳的耳边突然响起了一声蝉鸣。
不是真的蝉鸣。是脑子里响的。很远,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那声音一开始只有一点点,像是一只蝉在试探,试探这里安不安全。然后它叫了一声,又一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了一群蝉,此起彼伏,震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抖了一下。
然后,她的手抬起来了。
不是要摆姿势的那种抬。是无意识的,像是本能在指挥。她的手指在空中画着什么,一道弯弯的线,从上往下,又折了一个弯。像是绕过什么东西,绕过一个人,绕过一道光,绕过水,绕过那年夏天的傍晚。
是逃跑路线。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但她的手在画,一笔一划,像是在复刻某个记忆。二十七年前的记忆,藏在最深处的记忆,被什么东西触发了,正在往外涌。
眼前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像是水面上的波纹,又像是阳光下的影子。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在水边站着,看不清脸。水波在晃,一圈一圈,往外扩散。有光,很亮,刺得眼睛疼。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的什么,只听到声音,很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她眨了眨眼。
那些碎片化的画面又消失了,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耳鸣越来越响。
像是有一群蝉在脑子里叫,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叫得她耳朵疼,叫得她太阳穴疼,叫得她整个人都在抖。
"王芳?"
有人在叫她。
声音很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她眨了眨眼。
眼前的世界慢慢清晰起来。她看见苏静举着手机,正看着她。手机屏幕上四个人的脸还是模糊的,但苏静的眼睛很清晰,黑黑的,深深的,像两个洞,可以看穿一切。
她也看见了自己的手。
手还举在半空中,手指弯弯的,像是在画什么。
她把手放下来。
放得很慢,像是有千斤重。
"等等。"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