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有点干，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

四个人都看着她。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烫。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逃。很想像当年那样，从游泳池边跑开，跑得远远的，躲起来，藏起来。谁也找不到她。谁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

"王芳？"林念的声音。

"你怎么了？"周敏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

陈晓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眉头皱了一下。

苏静也没说话，手机还举着，眼睛看着她。

王芳看着他们。

四张脸，四个人的脸。她的目光从林念脸上扫到周敏脸上，又扫到陈晓脸上，最后停在苏静脸上。

苏静的眼睛很黑。

很黑很深，像是两个洞，可以看穿一切。她想起那张照片。想起那个晚上。想起她举起相机的那一刻。想起快门的声音。咔嚓。很轻，但很清晰。

她的嘴张开了。

又闭上了。

耳鸣更响了。

像是有一万只蝉在脑子里叫。

她的手指又开始画了。这一次画得更用力，指甲在裤缝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画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

"我还是怕。"

她说出来了。

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不作证了。"

院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

风吹过白色的大阳伞，在地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四盆花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落了一地，红的黄的粉的，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周敏的丝巾角被风吹起来了，她伸手按了一下，按住了，但手在抖。

苏静放下了手机。

手机垂在身侧，屏幕还亮着，映出四个模糊的人影。中间那个最模糊，像是失焦了。

她没说话。

就那样站着，看着王芳。

王芳站在原地，低着头。手指还在画，弯弯的线，一道接一道，像是永远画不完。周敏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落在地上，洇出两个小小的深色印子。

"王芳……"她叫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

她想走过去，但脚像是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陈晓冷笑了一声。

"怕？"她说，声音很尖，"你昨天不是同意了吗？"

她的手指在丝巾上攥了一下，攥得很紧，丝巾的角都皱了。

"怕？怕什么？"她的声音更高了，"我们都说要作证了，你突然说怕？我连丝巾都换了最素的，我连妆都没化全，我都准备好站在所有人面前丢人了，你凭什么说怕？"

她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愤怒、委屈、还有一点别的情绪混在一起，堵在胸口，闷得她喘不过气。

王芳没说话。

头低得更深了，下巴都快碰到胸口。

"陈晓。"林念开口了，声音很淡。

"你少说两句。"

陈晓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愤怒、委屈、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林主席，"她叫林念的旧称呼，"你就这么算了？她说不作证就不作证了？那我们呢？"

林念没回答。

她看着王芳，看着她低着的头，看着她还在画的手指。

她想起昨晚。

王芳说"看到了一些"。

但现在她说"不记得了"。

矛盾。

很明显的矛盾。

但她没说出来。只是沉默着，看着，像是在等什么。

苏静还站在原地。

手机垂在身侧，屏幕已经暗了。

她看着面前这四个人。

周敏在哭，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碎花裙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她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是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一朵花。

陈晓在质问，手指攥着丝巾，攥得发白。她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林念在沉默，目光落在王芳身上，眼神很复杂。像是在分析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王芳低着头，手指已经不画了，垂在身侧，轻轻发抖。

她看着这一画面，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失望。

也不是愤怒。

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彻底。

"你们商量好了再告诉我。"

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然后她转身，往民宿的门走去。走到门槛处，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蹭了一下门框上掉漆的地方，粗糙的木纹刮过指腹，像是一道很浅的疤。她顿了一秒，随即收回手，推门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院子里只剩下四个人。

阳光照在白墙上，白得有点刺眼。四盆花在风里摇晃，花瓣落了一地。周敏的眼泪还在掉，落在花瓣旁边，红色的花瓣，白色的眼泪，分不清哪个更刺眼。

周敏还在哭。

她用手背擦眼泪，把脸都擦红了。眼眶红了一圈，睫毛膏晕了一点，黑黑的两道，像是两道伤疤。

陈晓已经不说话了，站在那里，丝巾还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她看着王芳，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念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王芳身上。

王芳还是低着头，手指已经不画了，垂在身侧，轻轻发抖。

"王芳。"林念叫她的名字。

声音很轻，但王芳听见了。

她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

林念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困惑，还有一点别的东西。她说不出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她，林念在怀疑什么。

"昨晚你说的'看到了一些'，"林念的声音很平静，"是什么意思？"

王芳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嘴张开，又闭上。

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我……"她的声音发紧，"我……"

耳鸣又响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响，像是有东西在脑子里炸开。那些画面又回来了，水波，光影，人影，有人在水里挣扎，看不清脸，只有手在扑腾，扑腾，扑腾。

她捂住耳朵，蹲了下去。

"王芳！"周敏叫了一声，扑过来扶她。

王芳蹲在地上，手捂着耳朵，蹲得很低很低。她的肩膀在抖，整个人像是一只受惊的动物，蜷缩在角落里。

"我听不见了……"她的声音很弱，"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阳光照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二十七年前的影子。

民宿二楼的窗户亮了一下。

像是有人站在那里，拉开了窗帘，又放下了。窗帘是白色的，在阳光里晃了一下，又暗了下去。窗户后面有一个人影，看不清脸，只看到轮廓，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四个人。

然后人影也消失了。

窗帘完全放下来，窗户暗了。

王芳还蹲在地上。

她的手指在地上轻轻画着什么。

一道弯弯的线。

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路。

像是逃跑的路线。

（本章完）